荒岭中的乱葬岗,风裹着枯草碎屑刮过来,呜呜咽咽,像藏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
被秦明一打岔,方剑锋便没急着下去。
站在棺木旁,指尖捏着半截燃尽的烟,一脸深沉,还怪唬人呢。
“还是我下去吧,要是有情况,你再下去不迟。”秦明抬了抬眼,递了台阶。
“憋着笑呢?”随手摁进旁边坟头松软新土里踩灭,视线扫过四周连绵坟茔。
“不敢,不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方剑锋杀人埋尸,还不是顺手的事。
“别他妈墨叽,你在外盯紧了,我下去看看。”
他能怕个死人?笑话!
说着,方剑锋抬手按住手电筒,叼入口中。双脚先行入洞,腰身轻轻旋入窄道,沿着泥壁摸入一旁狭窄的阶梯。
土方压的还算结实,简易的台阶,一顺溜的朝下伸出三五米到底。
内里逼仄,个子再高点,便会卡在甬道前头。
方剑锋粗粗丈量了下,也就仅够一个人挤进个身子。
地底的气息不算好闻,但也没有预想的腐败刺鼻的味道。
这里该是个假坟,不是真刨了谁家祖宗又另开的洞府。
方剑锋勉强站直身子,抬手缓缓转动手电,光柱一寸寸扫过整座地下空间。
与入口的粗糙简陋不同,内里的空间四壁,全是水泥砌筑的白灰墙。
洞内空荡荡的,落了一层薄灰。地面浅浅落下几处拖拽的痕迹,簇新。
这里大概是个仓库,靠墙的位置,还整齐的码放着几口箱笼,盖着塑料薄膜,孤零零的。
方剑锋上前两步,六只箱子,大小规格统一,都是厚重的硬木打造,边角包着磨损的铁皮,掀开薄膜,灰尘尽散。
“就这么点东西?看来,这条货运的路子是真断了干净。”
说着,方剑锋抽出随身的制式短刀,刀尖闪过暗芒又落在木箱的缝隙内。
手腕微微发力,顺势一撬。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木锁松动声,在安静的地洞中格外清晰。
老旧的箱扣应声弹开,他伸手掀开厚重的箱盖。
手电光柱精准落入箱内的瞬间,满满当当的精粮,铺展在眼前。
颗粒饱满,色泽形态新鲜。
即使俯身细看,也跟新上的稻米相差无几。
“陈米?”方剑锋眼睛又不瞎。
所有稻粒干燥、松散,除了色泽稍稍偏沉,品相上甚至算得上规整完好。
他接连俯身,依次撬开剩余五只木箱。
无一例外。
六只箱子,满满当当,全部封存着等量的精粮。
方剑锋站直身子,手电光柱悬停在木箱上方,沉默得扫视整间坟茔底下的密室。
地洞底下密闭的死寂,被头顶漏下来的一缕山风彻底撕开。
方剑锋弯腰扣住木箱里的一把稻谷,指缝收拢,攥住满满一把泛黄的谷粒。
干燥微凉的谷物蹭过掌心,颗粒完整松散,没有半点霉烂结块的触感。
他没有多做停留,五指收紧攥牢,转身迈步,顺着狭窄潮湿的黄土阶梯一步步往上走。
阶梯的凉意层层褪去,越往上,荒岭嘈杂的风声、枯草摇曳的簌簌声越清晰。
等他彻底踏出地洞,重回坟头空地时,莹白的月色骤然笼罩全身,让他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眼底从地底带来的沉暗凝重,迟迟没有散去。
坟口旁,秦明也没闲着,将四五个头骨在洞口依次排开,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冒头的鼹鼠。
方剑锋差点没原地升天。
“你丫的!什么癖好!一个还不够,你给整一排!”他声音洪亮却骂得极含蓄。
也不怪,动作稍大点,他都怀疑能亲上眼前的白森森。
秦明没想到人出来的还挺快,褪去沾着薄土的一次性手套,随手塞进物证收纳袋。
“闲着也是闲着,怎么样,下面什么情况?”秦明一脸从容清雅,身姿挺拔笔直,低眉看了眼冒出来一动不动的头,疑惑道:“怎么,卡住了?”
“把你家亲戚拿开!”
晦气玩意,黑眼眶子直愣愣的,看的他心塞的一批。
“抱歉。”态度端正,下次还敢。
秦明捏着帕子,将大白,二白,三白,四白,小白重新摆了造型,略略离方剑锋远了点。
方剑锋稍稍转了个身,撑着粗糙的洞口,将上半身让出来。
他一条腿屈膝蹬住洞壁,另一条腿向外舒展。
沾满泥土的裤管子被枝杈出的硬刺划破一道口子,浅浅露出红痕,带着血珠。
一个纵身,他刻意滚到五白的另一边,却又撞上另一个无主的坟包。
闭着眼,枕上一截腿骨,冰冰凉硬邦邦。
真是满地的晦气!
“还不如五白,没品。”秦明话语间还带着一丝遗憾。
方剑锋缓了力气,撑着身旁的矮石缓缓支起身子,“以后你晚上还是不要出来了,瘆得慌。”
秦明一个白眼,敛起埋汰人的心思,“里面到底怎么样?”
方剑锋抬手,将掌心攥着的那把陈粮微微摊开。
天光之下,谷粒的色泽被照得一清二楚。
“粮食?这伙人在坟堆里埋粮食?”秦明一时不知该夸聪明,还是该骂恶心。
呵,怪不得,当时将宜市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他们的存货。
“里面整整六箱,一箱没少,全是这种品相的。”
秦明闻声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向那捧稻谷,视线细细扫过谷粒的品相、饱满度与色泽,眼神锐利精准。
“新米?”
他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捻起两三粒稻谷,轻轻捏碎、细看内里米质。
“陈米?”
品相太好,秦明一时晃了眼。
可就是如此,也让人不免咋舌。
这年头,谁家富裕?
粗粮尚且勉强混着温饱,更何况精粮?
这里的品相,别说是陈米,拿来当新米卖,也不是不能糊弄。
“是不是觉得这米太好了?”方剑锋看出秦明的疑惑,拨弄了下手里的颗粒。
“这事儿你怎么看?”秦明不置可否。
“不是去年囤到现今的旧货就是从哪个仓里倒腾出来的新茬子。
可无论是哪一条,这伙人的手都能把天抠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