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上班,命题组就正式进入试题拟定阶段。
化学组之前有位老师因为家里急事离组了,现在就剩四个人。
大家商量了一下,一致推选王家声当组长,牵头负责化学试题。
王家声心里有点慌,可看着同事们信任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试题拟定可不是简单写几道题就行,得包含试题、标准答案和评分标准三部分,环环相扣。
比如出一道化学方程式配平题,不光要想好题目,还得确定标准答案里的系数对不对,甚至要考虑 “如果考生写了简写形式算不算对”“漏写反应条件扣几分” 这种细节。
老师们把神经绷得紧紧的,每道题都要反复琢磨几十遍。
有次为了一个标点符号,语文组的老师还吵了起来 —— 一道阅读理解题里,引号该标在句号里面还是外面,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查了好几本语法书才定下来。
王家声他们化学组也没闲着,光是一道 “实验室制取二氧化碳” 的题,就改了五遍:一开始想让考生写装置图,后来觉得农村考生可能没见过实验装置,改成文字描述;又怕文字描述太简单没区分度,加了 “指出收集方法的错误” 的设问;最后还得琢磨分值怎么分配,操作步骤占几分,原理占几分。
不过化学组还是因为一道题起了争议。那是道关于 “氨在高温、催化剂条件下氧化生成一氧化氮” 的计算题。
放在平时,这题不算难,可当年的考试大纲里没明确提这个知识点。
王家声一开始不同意放这道题:“超纲了不好,农村知青和工厂工人可能没学过。”
可组里一位来自安庆师范学院的陈老师不这么认为:“高考是选人才的,总得有几道拔高题,不然怎么选出尖子生?而且这知识点跟化工生产相关,对有工作经验的考生来说不算难。”
两个人争了半天,其他两位老师也加入讨论,最后大家一致觉得,这道题能体现 “理论联系实际”,还能拉开分数差距,就把它放进了试题里。
后来王家声才知道,当年高考录取率还不到5%,这么激烈的竞争,适当难点确实有道理。可这也让他心疼 —— 十年动荡把教育搞成这样,好多考生连基础知识点都没学全,哪还能应付超纲题?
11月30号,所有学科的试题终于都定下来了。
12月1号下午,老师们背着密封好的试题样稿,坐大客车回合肥,住进了稻香楼宾馆。这地方可不一般,1958年视察安徽时就住这儿,选在这儿,最主要的就是为了保密。
王家声刚吃完晚饭,就接到通知:每个学科组派一个人去安徽新华印刷厂,配合试卷印制。
化学组商量了一下,让王家声去。晚上七点多,八个学科的老师各带一份密封好的试题,分别坐上车往印刷厂赶。
王家声坐的是辆绿色吉普车,车里就他和司机两个人,冬夜的街头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影,没几分钟就到了印刷厂。
一进印刷厂,王家声就觉得不对劲——按理说,这么大的省级印刷厂,应该机器轰鸣才对,可现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厂区里的灯也只开了几盏,就照在他们要去的车间方向。
印刷厂革委会主任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解释:“下午三点接到省委电话,让立即清场,我们就说铅字排版机坏了,放了三天假。工人们虽然不信,可放假了也高兴,好多人直接去供销社打酒了。”
王家声跟着主任往车间走,看见墙上的生产进度表还停在“《红旗》杂志第12期”,心里忍不住感慨:时代真的要变了,以前印杂志,现在要印高考卷了。
他的皮鞋踩在刚打蜡的水磨石地上,“噔噔”的响声在空厂房里特别清楚,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印试卷,是在参与一件能改变国家教育走向的大事。
走进印刷车间,王家声又愣了——里面还有几个工人。
带队领导赶紧解释:“这几位是厂里挑的骨干技师,从现在起,他们跟咱们一样,封闭隔离,直到考试结束。”
王家声这才放心,后来他才知道,为了保密,厂里做了好多准备:留下的工人都经过严格政审,家属被安排去疗养院“休假”,厂区外围有武装部的人站岗;试卷车间的门窗用毛毯盖着,旁边车间的电源都断了,电话也停了;还准备了三套备用铅字,医务室24小时有人,消防车都在隐蔽处等着。
王家声把密封的试题样稿交给技师,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拆开,开始排版。
铅字一个个被捡出来,排在版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他站在旁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些铅字印出来的,可是千万人的希望啊。
晚上十点多,第一批试卷的样稿印出来了。
王家声拿着样稿,仔细核对每一道题,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确认没问题后,才签字同意批量印制。
看着印刷机开始“轰隆轰隆”地运转,一张张试卷从机器里出来,王家声长长舒了口气——从命题到印卷,这一路的紧张和忙碌,终于快看到成果了。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月光洒在厂区的空地上,安静又祥和。
他想起龙河口水库边的那些日子,想起赵书记的慰问,想起同事们一起讨论试题的场景,心里满是感慨。
他知道,再过几天,这些试卷就会送到考生手里,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而自己,能参与其中,是这辈子最光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