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城回城的名额来之不易,朱成好不容易跳出乡下插队的泥坑,最终却被工厂人事处随意打发到了一线车间。
没有人脉、没有靠山,他连挑选岗位的资格都没有,到手的活计是全厂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力气活——专职扛大包。
车间里堆放的全是工业原料麻袋包,每一包都沉甸甸压手,净重足足五六十斤,粗麻布料边缘坚硬带刺,蹭在皮肤上又涩又疼。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弯腰弓背,把这些沉重的货包扛上肩头,在轰鸣嘈杂的车间里往返穿梭,一趟接着一趟,几乎没有停歇的空隙。
干不到半天,腰腹就酸胀得发硬,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格外难受。
旁人都是厂里老工人,早就摸透了省力的窍门,唯独朱成是新来的知青,笨拙又吃力。
虽说他在农村插了好几年队,常年下地劳作,练就了一身吃苦的韧劲,可乡下的农活,和工厂流水线的苦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乡下种地、挑粪、收割,节奏松散自由,累了就能直腰歇口气,全凭自己掌控节奏。
但工厂是死工期、死产量,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转,工头盯着进度,一秒钟都不许工人偷懒懈怠。
硬邦邦的货包压在身上,没有半点缓冲余地,日复一日的高强度重复劳作,一点点透支着他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
一天十几个小时连轴转,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更别说刚返城、腰腹本就薄弱的朱成。
他毫无车间干活经验,半点借力技巧都不懂,只会硬生生用腰腹蛮力硬扛。
老工人起身会借巧劲、走路会稳重心,他却全程死顶硬撑,所有压力全压在腰椎和肩膀上。
短短几天,劳损的症状彻底爆发。
时不时扭到腰,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双腿发软打颤,最后急性腰扭伤彻底发作,疼得他直不起身、走不了路,直接被工友送进了职工医院。
医生检查后再三叮嘱,是严重的腰肌劳损加急性扭伤,必须每天坚持推拿理疗,静养恢复,绝对不能再干重体力活。
职工医院位置偏僻,远离厂区和居民区,步行往返要一个多小时,来回赶路太耽误时间。
为了不耽误理疗、不耽误次日上工,朱成只能骑上家里唯一的代步工具——那台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这是父亲年轻时的老物件,陪着家里熬了十几年岁月,车身黑漆斑驳脱落,车梁布满深浅划痕,车把松动晃荡,车座磨得光滑发亮,轮胎侧壁全是细密裂纹,骑起来咯吱作响。
车子又高又重,沉稳是沉稳,却极其难操控,对刚学会骑车的朱成来说,完全是个累赘。
他根本没法像老手一样直接跨坐上车,只能单脚踩住脚蹬,另一只脚在地面用力蹬地滑行,借着惯性才能勉强歪歪扭扭跨上大梁。
每次骑行车身都左右摇晃,颠簸不定,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随时都要摔倒。
尤其是下坡加拐弯的路段,更是他的死穴。
他把控不好重心,不敢加速也不敢转向,只能在拐弯前慌张跳车,双脚死死蹬住水泥地面强行刹车。
鞋底狠狠摩擦地面,扬起漫天灰土,沙沙的摩擦声刺耳揪心,掌心攥得发酸,胳膊震得发麻。
等车身彻底停稳、路面平缓,他才敢重新蹬车赶路,日复一日,磕磕绊绊从未停歇。
本来车技就生疏,加上腰伤隐隐作痛,身体状态极差,每次理疗结束天色都偏晚。
他心里满是急切,只想快点回家休息,缓解浑身的疲惫酸痛,越急越慌,越慌越乱。
人心一急,手脚就容易失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这天下午,做完腰部推拿,酸胀的腰腹稍稍舒缓,朱成收拾好东西,骑着二八大杠往家赶。
傍晚的胡同光线昏暗,墙体拐角遮挡视线,形成了天然的视觉盲区,根本看不清对面路况。
他低速拐进劳改队胡同,刚绕过墙角,视线还未完全展开,一道亮眼的光影突然迎面冲来。
一名中年妇女骑着一辆崭新的女士自行车,速度不慢,直直朝着他的方向撞来。
距离太近,事发太突然,短短零点几秒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避让。
朱成脑子瞬间嗡的一声,彻底空白,耳边所有风声、杂音全部消失,只剩下极致的慌乱。
他下意识双手死死攥紧松动的车把,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可过度紧张之下,手腕猛地一抖。
老旧的二八大杠瞬间失控,车头剧烈摇晃偏转,不受控制地朝着对面的中年妇女狠狠撞去。
“啊——!”
尖锐的尖叫声骤然划破胡同的寂静,中年妇女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僵硬,慌忙全力捏紧刹车。
但一切都晚了,两车重重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
中年妇女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从车座上摔落,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
崭新的自行车顺势倾倒,沉甸甸的车身直接压住了她的小腿和腰侧。
她瞬间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后腰,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哎哟吆!疼死我了!我的腰!我的腿!”
凄厉痛苦的呻吟声不断响起,听得人心里发紧。
朱成也连人带车翻倒在地,胳膊肘狠狠蹭过粗糙的地面,蹭掉一大块皮,鲜红的血丝混着尘土渗出来,火辣辣的刺痛瞬间传遍全身。
可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口,心脏骤然狠狠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
方才还隐隐作痛的腰伤,竟然因为极致的惊吓,瞬间疼得麻木,半点知觉都没有。
他手脚并用地慌忙爬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脚步踉跄地冲上前。
语气慌乱又颤抖,满是愧疚地连连道歉:“阿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我扶您起来!”
他小心翼翼伸手想去搀扶,生怕力道太重,再碰伤对方的腰。
中年妇女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白,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愤怒和剧痛。
“你这小伙子怎么骑车的?眼睛长后脑勺上了?直直往人身上撞!”
她试着轻轻动了一下腰身,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整个人根本直不起身,只能蜷缩着弓在地上,眼眶泛红,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坏了!我的腰肯定闪断了!快扶我去医院!我这腰疼得要命!”
朱成见状,心里又慌又乱,愧疚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有半点耽搁,先快步跑到旁边住户家门口,好言恳求,诚恳拜托街坊暂时帮忙寄存两辆自行车。
随后他小心翼翼、一点点发力,稳稳将中年妇女搀扶起来,扶到自己二八大杠的后座坐稳。
他不敢骑车颠簸,只能双手扶稳车把,弯着腰一路小跑,拼尽全力朝着医院赶。
挂号、拍片、检查、推拿,他全程跑前跑后,不敢有半点懈怠,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
直到医生确诊只是急性腰扭伤,没有骨折、没有内伤,只是普通劳损扭伤,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听到结果的那一刻,朱成高悬的心才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粗气。
处理完所有检查和理疗,他又小心翼翼推着车子,稳稳当当把人送回住处楼下。
可刚到楼栋门口,看清门牌的瞬间,朱成浑身一僵,头皮瞬间发麻。
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撞在了最不该撞的人身上!
这位被自己撞倒的中年妇女,不仅和他同住一条街道,还是街道刚上任没多久的一把手——街道杨主任!
眼下他的返城手续还在工厂考察期,档案没彻底落定,名额没完全敲定,随时有可能被退回乡下。
若是这位杨主任记恨今日之事,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返城机会彻底泡汤。
朱成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双腿都有些发软,心里疯狂暗叫糟糕。
完了,彻底完了!
万一对方睚眦必报,借机刁难,他不仅保不住工厂的工作,甚至会被直接遣送回乡下,重回日复一日的插队苦日子。
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
可预想中的追责和怒骂并没有到来。
杨主任只是轻轻皱着眉,捂着自己的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没有半分刻意刁难。
“小伙子,下次骑车一定要看着路,慢一点。我这腰扭得厉害,明天怕是没法骑车去街道上班了,这可怎么是好。”
朱成本就满心愧疚,听完这话瞬间反应过来,立马拍了下脑门,态度诚恳又急切。
“杨主任,全是我的错!是我骑车莽撞、速度太快!明天一早我准时来接您上班,晚上下班我再准时送您回家,绝对不耽误您半点工作!”
杨主任嘴上连连推辞,说着不用麻烦,可眼底藏不住的期待,早就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腰伤剧痛,确实没法骑车通勤,有人主动接送,无疑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凉意浸透街巷。
朱成就推着那台老旧的二八大杠,准时守在杨主任家门口,安安静静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接连三四天,他风雨无阻,准时接送,从未迟到、从未偷懒。
路上待人恭敬稳重,做事踏实细心,不多言、不多事,彻底打消了杨主任心中的芥蒂。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杨主任看他老实本分、勤快懂事,对他越发温和亲近。
“小伙子,别总一口一个杨主任,太生分见外了。咱们街坊邻里住着,你直接喊我杨婶就行。”
朱成心里一暖,知道对方是彻底不记仇、接纳自己了,当即乖巧改口,语气自然又亲切。
又一次接送通勤的路上,杨婶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疲惫、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看你这几天精神差得很,眼底全是红血丝,是不是厂里的活太累人了?”
朱成轻轻叹了口气,不再隐瞒,语气满是无奈和疲惫。
“杨婶,不瞒您说,我被分到车间扛大包,天天几十斤的货压在身上,实在扛不住。前几天累得腰伤复发,直接住进了医院。每天还要骑车跑医院理疗,来回折腾,身体和精神都快熬不住了。”
杨婶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唇角微扬,抛出了一个让朱成瞬间狂喜的转机。
“那你想不想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总扛重活太伤腰、伤身体,年纪轻轻的,不能一辈子干苦力。”
朱成双眼瞬间亮了,满脸的疲惫一扫而空,眼里盛满了光亮和期待。
他太想换岗位了!
可他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在城里举目无亲,根本没有半点门路,只能硬扛苦活。
“我当然想!可我没熟人、没关系,根本没人帮我调岗,只能咬着牙硬撑。”
看着他满眼期盼又无比无奈的模样,杨婶轻笑一声,语气轻松淡然,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有啥难的?你叔跟你们工厂厂长是老同学,交情铁得很,几十年的老关系了。你这点小事,他打个招呼就能办成。”
朱成浑身一震,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身子一晃,差点从自行车后座摔下去。
“真、真的吗?杨婶,我真的能调到轻松岗位?”
突如其来的天大机遇砸在头上,让他一时间难以置信,满心都是狂喜和激动。
“瞧你这孩子,跟婶还客气!”杨婶笑着摆了摆手,温和开口,“你想调去什么岗位,尽管跟婶说,婶让你叔帮你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