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起,朱成彻底掐断了自己返城知青的身份,他不再是那个熬了数年、小心翼翼扎根城里的外来青年。
他现在只有一个身份,杨婶的亲侄儿,杨阳。
而平日里雷厉风行、公事公办的街道杨主任,此刻也褪去了公职的疏离,只是一心帮晚辈撮合婚事的亲姑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道,缓缓走进暮色笼罩的南湖公园。
傍晚六点多的南湖公园,是整个老城区最热闹的地界,烟火气裹着晚风扑面而来,压得人心里的浮躁都沉了几分。
入秋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卷着路边槐树落下的细碎枯叶,擦着人的耳际掠过,空气里混着街边粮站的玉米面香气、小孩吃的糖精甜味,还有老人们旱烟淡淡的焦味,是八零年代独有的鲜活烟火气。
下班的工人、闲下来的街坊、带娃的妇人、遛弯的老人挤得满满当当,整条公园步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树下三五成群的老人扎着堆打太极、下象棋,招式慢悠悠的,嘴里还唠着家长里短、厂里新鲜事。
平整的空地上,几个年轻媳妇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一边看护着孩子,一边低声聊着谁家的工资涨了、谁家的婚事定了。
在物资匮乏、娱乐单一的年代,不用花一分钱的南湖公园,是所有人解压散心的宝地。
不管是熬日子的下乡知青,还是日复一日上工的工厂工人,只要得空,都会往这里钻,借着晚风消解一整天的疲惫和压抑。
他们今天约定的相亲地点,就在公园最偏僻的东南角,不起眼的坦克广场。
这处广场面积极小,不过十来个平方,算不上正经景观,只因为正中央摆着一辆退役的老式坦克,便成了公园里最受孩子欢迎的角落。
常年风吹日晒的坦克早已不复当年的崭新威武,墨绿色车漆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生锈的铁皮,履带缝隙里塞满了枯枝和细沙,边角的棱角也被岁月磨得圆润。
可这丝毫不影响半大孩子们的热情,一群光着脚丫、穿着补丁短褂的小孩,正围着坦克爬上爬下,趴在炮管上嬉笑打闹,清脆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小广场。
想要抵达坦克广场,必须穿过拥挤的人群,再跨过一座青石板砌成的小型石拱桥。
桥面被多年的行人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了细碎的青苔,踩上去带着细微的湿滑感。
走到石桥正中央时,身旁的杨婶忽然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过身,抬手指向坦克广场的方向,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瞧,人就在那儿等着呢。”
“那个戴黑框眼镜、穿中山装的就是宋副主任,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正经干部模样。”
“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姑娘,个子高挑白净的那个,就是他外甥女吴月,今天要跟你见面的姑娘。”
朱成立刻顺着杨婶指尖的方向望过去,心脏骤然一缩,瞬间乱了节拍。
他此刻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高度紧绷的状态让视线都有些发虚,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的人声、孩子的笑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他根本看不清两人的眉眼容貌,只能模糊看到两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坦克旁,正直直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砰砰砰——
剧烈的心跳声狠狠撞在胸腔上,震得朱成耳膜发疼,简直像揣了只乱蹦的兔子,根本压不住。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千万不能露馅,千万不能出错。
他是假冒的杨阳,是临时被杨婶拉来顶包的,根本不是什么本地稳妥的青年。
一旦身份暴露,不仅他自己难堪至极,彻底错失这次难得的机会,还会连累杨婶颜面尽失,更是会让宋副主任白白浪费时间,落得个被糊弄的下场。
严重些,甚至会直接坏了杨婶和宋副主任的人情往来,得罪一位实权干部。
越想越慌,越慌越乱,朱成的后背已经悄悄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衬衫紧紧贴在背脊上,闷得人浑身燥热。
他不敢耽搁,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快步走完剩余的路程,匆匆走到坦克广场前。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对面两人的模样,心底的慌乱稍稍平复,却又莫名多了几分拘谨。
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身姿端正,眉眼温和却自带干部的沉稳气场,举手投足间都是常年身居公职养出来的儒雅庄重。
站在宋副主任身侧的吴月,算不上一眼惊艳的绝世美人,只是寻常耐看的长相。
但她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少见日晒的通透冷白,脸颊带着淡淡的健康红晕,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扬,没有寻常姑娘的羞怯怯懦,反而透着一股坦荡洒脱的野气,干净又利落。
几乎在朱成站稳的瞬间,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
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目光直白又认真,带着长辈审视晚辈的考究,也带着陌生人初次见面的好奇。
那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朱成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快要被人一眼看穿。
他完全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只能僵硬地垂着脑袋,任由对方打量。
掌心的汗水越渗越多,紧紧攥着的拳头里湿腻一片,连指尖都泛着微凉的潮气,差点就要浸透袖口的布料。
关键时刻,杨婶立刻笑着上前一步,熟练地打起圆场,化解了现场微妙的尴尬。
“宋主任,实在不好意思,路上人多耽搁了点时间,让你们久等了,真是抱歉。”
说着,她伸手一把拉过身侧拘谨的朱成,将他往前带了半步,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亲侄儿杨阳,今天在厂里加班赶工,一下班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特别实在的孩子。”
她正要继续介绍吴月,一旁的宋副主任却温和地笑着抬手打断了她。
“杨主任太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没多久,刚好趁着傍晚凉快逛一逛,不碍事。”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姑娘,语气宠溺又随意:“这是我外甥女吴月,前段时间刚从乡下返城回来。”
“现在在老县衙胡同的国营小商店当售货员,工作安稳,性子也乖巧稳重。”
朱成深吸一口气,猛地绷紧神经,强迫自己抛开所有慌乱,抬起低垂的脑袋。
他率先上前半步,姿态端正恭敬,主动伸出手,声音压得平稳沉稳,刻意掩去了心底的波澜。
“宋主任,您好。”
松开宋副主任的手,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吴月,努力扯出一抹干净礼貌的笑容。
“吴月同志,您好。”
这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近距离地打量这个相亲对象。
她的睫毛又密又长,垂眸时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会露出两颗小巧精致的小虎牙。
没有矫揉造作的姿态,没有刻意拘谨的模样,浑身都是松弛、爽朗的烟火气,格外让人舒服。
朱成心头微微一颤,莫名就愣在了原地。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奔波劳碌许久的人,终于踩进了松软温润的新土,疲惫被莫名抚平,心底紧绷的弦悄然松动,暖洋洋的触感蔓延全身。
方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紧张、焦虑和惶恐,竟然在这一刻,悄悄消散了大半。
就在朱成微微失神、思绪飘远的空档,宋副主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适时开口。
“杨主任,咱们两个老家伙就不在这里碍年轻人的眼了。”
“我们去旁边散散步、聊两句工作上的闲话,让两个孩子单独待着,好好聊聊天,培养培养感情,你看如何?”
杨婶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答应,语气满是欢喜。
“好好好!正合我意!还是宋主任考虑周全!”
临走之前,她特意绕到朱成身侧,趁着侧身整理衣角的空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快速叮嘱。
眼神里满是殷切的叮嘱,还带着一丝隐秘的担忧,生怕他搞砸这场来之不易的相亲。
“杨阳,机灵点,别杵在原地发呆。”
“跟着小吴多走走、多说话,嘴甜一点,态度诚恳点。”
“切记别露半点破绽,也别聊太晚,早点回家!”
朱成连忙收敛心神,重重点头,低声应下:“姑,我都记住了,您放心。”
随后杨婶又转头看向吴月,语气温和客气:“小吴啊,那我们就先过去了,你们慢慢聊,我们不打扰你们。”
吴月乖巧地点头,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又有礼貌:“好的杨主任,您和舅舅慢慢逛,不用管我们。”
两人的身影并肩转身,慢慢朝着公园深处的林荫道走去,渐渐拉开距离。
热闹的人声被晚风稍稍隔绝,小小的坦克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喧闹和孩童零星的笑声。
吴月收回目送长辈的目光,一转头,就看到朱成还站在原地,眼神放空,明显还在走神。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心里莫名有点纳闷,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
“你……怎么了?”
“是我哪里看起来不对劲,还是我刚才说错什么话了?”
温柔的女声骤然响起,拉回了朱成飘远的思绪。
他瞬间回神,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公然失神失态,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耳尖也染上一层薄红。
心底一阵懊恼,暗骂自己不争气,越是怕出错,越是容易慌神失态,这下怕是要给对方留下轻浮、不稳重的坏印象。
他飞快整理好纷乱的思绪,脑子飞速运转,急中生智,仓促找了个得体的借口圆场。
“没有没有,你别多想。”
“我就是一时间词穷,不知道该用什么合适的诗词形容你,只觉得你和别的姑娘很不一样,格外特别。”
这句略带夸赞的话,瞬间勾起了吴月的好奇心。
她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像落了星光,嘴角高高扬起,带着浓浓的探究和笑意。
“哦?形容我什么?”
“我还从来没被人用诗词形容过呢,你倒是说说看。”
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朱成心里的局促又少了几分,胆子也悄悄大了起来,顺势开口打趣。
“想知道答案的话,那就赏脸陪我走两步,走完这一段路,我就告诉你。”
吴月被他这略带风趣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清脆的笑声落在晚风里,格外悦耳。
“哈哈,走两步就告诉我?你说话可得算话,不能骗人。”
“绝对说话算话!”
朱成重重点头,眼底终于染上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个相亲姑娘如此爽朗大方,没有半点扭捏做作。
和她相处聊天,远比自己想象中轻松,压在心头的巨石,又轻了几分。
两人并肩而立,隔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顺着公园平整的便道慢慢往前踱步。
晚风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带走了些许燥热,氛围温柔又舒缓。
可偏偏只慢悠悠走了十几步,还没等朱成想好后续的话术,身侧的吴月就骤然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身子,明眸定定地看着朱成,眉眼带笑,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质问。
“好了,我们已经走十几步了,路程够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用什么诗词形容我了吧?”
朱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头一动,故意放缓语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装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现在……没法告诉你了。”
这话一出,吴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秀眉微微蹙起,眼底满是不解和疑惑。
她直直盯着朱成,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较真:“怎么了?你这是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