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敦的清晨依旧裹挟着德州独有的燥热,奥拉朱旺训练营的对抗训练远比陈一鸣预想的更加残酷。
低位背身、脚步衔接、高强度身体对抗轮番上阵,他靠着自己打磨多年的基本功勉强跟上基础训练节奏,可一旦进入全员分组对抗,短板便暴露得格外刺眼。
周围大多是常年混迹美国青训、习惯了高强度身体冲撞的年轻球员,他们对抗凶狠、出手果断,节奏切换极快。
陈一鸣每一次持球突破,都会被对手的身体对抗直接顶住重心,低位脚步刚摆出雏形,就被强硬的顶防破坏掉动作,几次试图卡位抢板也屡屡吃亏,只能被动跟着队友的节奏疲于奔命,显得格格不入。
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训练背心被浸透得紧紧贴在背上,他反复调整呼吸,咬牙一次次尝试卡位、对抗、终结,可天赋与常年美式对抗积累的差距,不是短短几天特训就能抹平的。他拼得竭尽全力,却依旧在高强度合练里显得笨拙又吃力。
一次对抗暂停间隙,几名白人球员靠在底线边喝水,目光落在反复调整动作、依旧跟不上对抗节奏的陈一鸣身上,其中一个身形壮硕的球员抱着篮球,用带着美式调侃的语气高声开口:
“嘿,那个黄皮肤的小子,我说句实在的,站在场边的那位,看起来像是你的训练助理吧?说实话,他的篮下对抗水平,都要比你更适合留在这片球场。或许你该早点清醒一点,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篮球这条路,可能真的不太适合你。”
这番直白又扎心的调侃,引得周围不少学员哄笑起来,一道道目光戏谑地投向陈一鸣。
陈一鸣脸颊瞬间涨红,攥紧了手中的篮球,压抑着心头的火气,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执拗:“要不要来一场单挑。”
那名球员挑了挑眉,抱着篮球往前走了两步,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嘲讽:“单挑可以,但我的训练时间很宝贵,总不能白白浪费在随意的切磋上,我们得赌点东西。”
“随便你想赌什么。”陈一鸣硬着头皮应声。
对方低头扫了一眼陈一鸣脚上的球鞋,轻佻一笑:“那就赌你脚上这双AJ17,输的人,把鞋留下。”
不远处的陈大鹏听懂了两人要单挑的架势,却听不懂具体的赌注内容,看着对方身材壮实、对抗经验十足,再看看尚且稚嫩、对抗偏弱的儿子,心里瞬间揪了起来。
他知道陈一鸣大概率不是对手,又没法用英语上前沟通阻拦,急得连连张望,快步跑出训练区,找到了正在场边观摩训练的韩旭。
“小韩,快帮帮忙,一鸣要跟人单挑,对方看着很强,这孩子根本打不过啊!”陈大鹏语气焦急,手足无措。
韩旭望着场上攥拳紧绷的陈一鸣,轻轻笑了笑,语气沉稳通透:“陈叔,就让他去打吧。年轻人总要经历一点挫折,不亲身体会一下差距,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和这里的球员到底有多渺小,这比我们说教一百句都管用。”
很快,两人要单挑的消息传遍了半个训练馆,原本分散训练的学员纷纷围拢过来,自发围成一个简易的单挑半场,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完全是美国街头野球单挑的热闹氛围。
有人拍着手喊着节奏,有人站在边线预判胜负,戏谑的目光大多落在陈一鸣身上,没人看好这场较量。
单挑开始,对方从开局就不断输出垃圾话,每一次顶防、每一次投篮命中,都伴随着调侃式的言语施压。
陈一鸣靠着奥拉朱旺特训学到的低位脚步顽强应对,背身试探、翻身跳投、篮下小抛投屡屡命中,一度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场面旗鼓相当,看得围观的学员也渐渐收起了轻视。
可对方的身体对抗优势终究难以逾越,关键时刻的强起终结、对抗下的稳定性更胜一筹,几番拉锯过后,陈一鸣最终还是遗憾落败。
输球的挫败感裹挟着周围的哄笑,让陈一鸣又羞又恼,胸口剧烈起伏。他咬着牙,弯腰脱下脚上的AJ17,红着眼转过脸,伸手将球鞋递向对手。
对方假意伸手去接,却故意微微一侧身,球鞋“啪嗒”一声掉落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
他抬脚轻轻把球鞋拨到一旁,笑着看向围观众人,语气极尽嘲讽:“算了,这双鞋我就不收了,我可不想穿上之后,变得和他一样在球场上碌碌无为。谁想要,都可以自取。”
话音落下,周围几名起哄的球员笑着抬脚,把陈一鸣的球鞋踢来踢去,球鞋在人群脚下辗转滚动,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嘲笑。
陈一鸣的理智彻底被怒火冲垮,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动手,身形都已经往前迈了一步。陈大鹏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他,韩旭也及时上前按住了他的胳膊。
“住手!”陈大鹏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一场单挑输了就控制不住脾气?这点气度都没有,以后真站在国际赛场,遇到更苛刻的对手、更刺耳的嘲讽,你该怎么办?”
陈一鸣眼眶泛红,喘着粗气,满是委屈与不甘:“可是他们太过分了……”
“愿赌服输。”韩旭平静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冷静克制,“球场上有输赢,也有分寸,冲动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在这里发怒,不如沉下心学好技术,下次堂堂正正在球场上赢回来,才是最有力的回应。”
就在场面稍稍僵持之时,奥拉朱旺正带着于澜和几名高阶小班学员路过这片训练区域,看到围拢的人群和气氛不对的场面,停下了脚步。他皱眉看向场内,向身边的工作人员询问缘由。
工作人员如实回道:“两名学员私下单挑,这位亚裔球员输掉了比赛,被其他学员言语羞辱了。”
奥拉朱旺的神情沉了下来,语气带着训练营管理者的严肃:“立刻制止这种行为。球员之间可以切磋较量,竞技体育有对抗很正常,但不能出现人格侮辱。这种带有羞辱性质的球局,不允许出现在我的训练营里。”
陈一鸣光着一只脚,听到奥拉朱旺的话,却丝毫没有被宽慰的感觉,反而满心窘迫难堪。
他一眼瞥见人群外静静伫立的于澜,下意识狠狠转过脸,不愿被对方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一言不发,光着脚跟着韩旭和陈大鹏离开了喧闹的单挑场地。
奥拉朱旺留意到陈一鸣看向于澜的眼神,随口问道:“你们都是亚裔球员,彼此认识吗?”
于澜淡淡笑了笑,目光平和地扫了一眼陈一鸣离去的背影,轻声回应:“只是看着眼熟而已。”
说完,便跟着奥拉朱旺一同转身离开。
当天的训练结束,夕阳斜斜洒在训练馆的玻璃幕墙上,大部分学员陆续收拾装备离场。
几名刚才和陈大鹏简单交流过篮下经验的美国球员,还想找他深入探讨低位防守的技巧,可看着陈一鸣一整天都沉郁低落的状态,也不好贸然上前,只能拜托韩旭转达,约好次日再进行交流。
陈大鹏拎着两人的训练包,带着情绪低落的陈一鸣走出训练馆,刚到门口,就看到于澜和他的助理也正收拾妥当,准备驱车离开。
陈大鹏微微顿住,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转头不确定地对陈一鸣说道:“一鸣,你看那边那个男孩,是不是于澜?和网上视频里的样子很像。”
恰好此时,于澜也注意到了望向自己的父子二人,礼貌地微微颔首示意。
陈大鹏见状,主动上前热情打招呼:“嘿!小伙子,你是于澜对吧?”
于澜停下脚步,温和回应:“您好,您认识我?”
一旁的陈一鸣依旧憋着白天受辱的火气,带着几分敌意,语气冷淡又带着刺:“大名鼎鼎的选秀状元郎,谁不认识。”说完还不忿地瞥了于澜一眼。
“怎么说话呢,一点礼貌都没有。”陈大鹏转头训斥了一句陈一鸣,随即笑着对於澜说道,“我是陈大鹏,以前在辽宁队打球,和你父亲是老队友,当年我们算是辽宁队的后场双枪,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于澜闻言恍然,看向身旁面色紧绷的陈一鸣,瞬间明白了眼前二人的身份。他隐约记得母亲曾经提起过这位父亲的老队友,只是没想到,父辈之间并肩作战的情谊,并没有延续到他们这两个年轻人身上,隔阂与敌意,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示意身边的助理先行到车上等候,主动上前伸出手,和陈大鹏握了握:“陈叔叔您好,很高兴见到您。您是特意过来陪着一鸣特训的吗?”
“是啊,眼看就要cbA选秀了,趁着休赛期来美国打磨一下篮下技术。”陈大鹏坦诚说道,“一鸣的天赋比起你还是差不少,你在NcAA拿到了冠军,今年NbA选秀基本锁定状元,真是为国争光了。”
陈一鸣立刻冷着脸插嘴,语气带着刻意的刻薄:“他现在是美国人了,哪里还谈得上为国争光,说话也别太想当然了。”
于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尴尬地顿了顿,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抿了抿唇。
陈大鹏有些诧异:“美国人?这是什么意思?”
于澜语气平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无奈,轻轻开口:“我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回不去了,这辈子,大概只能留在这里了。”
看着他眼底的失落,陈大鹏连忙宽慰:“没事儿,在哪里打球都一样,球打得硬气、堂堂正正的,就不丢人。”
于澜轻轻点头,勉强笑了笑:“谢谢陈叔叔理解。我还要回去复盘今天的训练录像,就不多打扰了,有机会再见。”
就在于澜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陈一鸣终于压抑不住心底积攒的不满与偏见,提高声音开口喊住了他:
“于澜!你当初是不是因为搭上豪门,才抛弃了姚菁箐?我陈一鸣这辈子,最看不起你这种靠着女方上位、吃软饭的人!”
这句话尖锐又武断,直直砸向于澜。
于澜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时无从辩解。
外人眼里,他确实像是放弃了儿时的玩伴,被动卷入了和豪门千金的暧昧纠葛,怎么看都像是为了前程选择了捷径,像一个辜负了青梅竹马、攀附上层的利己者。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阵无声的酸涩。
箐箐,对不起。
在你深陷阴霾、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我无能为力,什么都守护不了。
而当我终于一步步走到更高的平台,勉强拥有一点保护别人的能力时,我们之间,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旁人眼中既定的“背叛”标签,他无从辩驳,也无力辩驳。
“一鸣,如果见到她,替我和她说一声,我对不起她,或许儿时的情谊…只属于那时的我们吧。”
看着于澜远去的身影,陈一鸣的愤怒再也按耐不住,对着于澜破口大骂。
“于澜!你个狗东西,但凡我们在国际赛场上碰面,我就算被禁赛也要把你给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