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有风小院时,已近下午两点。日头偏西,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斜斜地穿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被拉长的光斑。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佳慧躺在廊下它专属的竹编猫窝里,听见动静,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蜷缩着打盹,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动。
厨房里也静悄悄的,没有饭菜的香气,锅灶冰冷。看来无论是大麦还是谢晓春,今天都没顾上在小院开伙。
“好像没人。” 许红豆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折腾了一上午,又走了不短的路回来,虽然被王也喂了早餐,但此刻还是觉得腹中有些空落落的,身体深处那种酸软疲惫的感觉,也因为走动而更加清晰。
“估计都忙去了。” 王也也看了看,大麦的2号房门紧闭,里面没有键盘声,可能写完更新出门了,或者还在补觉(以她的作息,后者可能性更大)。谢晓春肯定在村里忙活。马爷大概率还在外面“跑渠道”。胡有鱼……这个点,他房间有动静才是怪事。
“去小馆吧,” 王也想了想,对许红豆说,“随便吃点啥,垫垫肚子。这个点,小馆应该还有些简餐。”
“嗯,好。” 许红豆点点头。她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用自己动手,还能顺便看看娜娜,顺便……嗯,让身体再休息恢复一下。她现在确实没什么力气做饭。
两人便又转身出了小院,朝着“有风小馆”的方向走去。午后的村落,比清晨和傍晚都要安静些,村民们大多在家休息,或者忙着手头的活计。路上只遇到几个扛着农具晚归的村民,互相点头示意。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让人有些懒洋洋的。
走到“有风小馆”附近,景象却与村里的宁静截然不同。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一阵隐约的、比往日要嘈杂些的谈笑声。等转过街角,看到小馆的全貌,王也和许红豆都微微有些讶异。
今天的小馆,客人明显比平时多了不少。
门口露天摆放的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带着相机、穿着冲锋衣或休闲长裙的游客模样。他们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对着桌上的咖啡和点心拍照,或拿着手机查阅着什么。玻璃窗内的座位区,也几乎是满座,人影绰绰,笑语不断。就连门口那棵标志性的三角梅下,都站着几个年轻人在拍照打卡。
穿着统一米白色围裙的娜娜,正端着托盘,动作利索地穿梭在几张桌子之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略显忙碌但依旧甜美的微笑,为客人送上饮品和食物。吧台后面,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村里临时来帮忙的年轻姑娘,正在埋头清洗器具。
“哟,今天生意这么火?” 王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虽然小馆口碑不错,但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客人多是散客,像今天这样几乎满座的情况,并不多见。
许红豆也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若有所思。她想起之前听谢之遥提过,村里最近在大力推广旅游,谢晓春也带着村里的阿姨们参加了线上的旅游推荐培训。而且,看这些客人的装备和神态,不像是单纯路过歇脚的,更像是专程前来“打卡”的深度游游客。
“可能是因为谢叔的木雕工坊和村里的扎染坊吧,” 许红豆低声对王也说,“我前几天听晓春说,有旅游博主把咱们村的木雕体验和扎染工艺做成了专题推荐,发在了几个主流的旅游平台上,反响好像还不错。估计吸引了不少对传统文化和手工艺感兴趣的游客。”
王也闻言,心中了然。他想起来,大概半个多月前,谢之遥确实跟他提过一嘴,说想借助也鸣科技旗下“抖手”平台的流量,推广一下云庙村的特色旅游。他当时没当回事,随口让张一鸣看着办,在后台算法推荐上,对带有“云庙村”、“白族木雕”、“大理扎染”等标签的内容,给予一点点流量倾斜。看来,这点“微不足道”的倾斜,配合村里实实在在的特色和谢晓春她们的线下努力,已经开始显现效果了。
看着眼前这比往日热闹许多的小馆,和那些兴致勃勃、显然对村子充满兴趣的游客,王也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景象,不正是谢之遥一直心心念念、努力推动的吗?村子有了人气,村民有了更多收入来源,传统文化和手艺被更多人看到和喜爱……这一切,虽然才刚刚起步,但确确实实,是朝着好的方向,又迈出了扎实的一小步。
他拉着许红豆的手,小心地避开门口拍照的游客,走进了小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显拥挤,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香、蛋糕甜香、以及不同客人身上带来的、淡淡的香水或防晒霜气息。人声不高,但汇集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娜娜正好从里面一张桌子送完餐回来,一抬头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忙碌的神色掩盖。她快步走到吧台后,一边快速清洗着刚收回来的杯子,一边对他们说:“今天人有点多,里面没空位了。门口吧台那边还有两个高脚凳,你们要不将就一下?”
她的语气带着歉意,但动作和眼神都透着一种“我很忙,你们自便”的干练。身上那件米白色围裙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虽然带着忙碌的红晕,但眼神明亮,应对从容。看得出来,许红豆那份“员工手册”里的“专业化服务标准”,娜娜虽然嘴上吐槽,执行起来却是一丝不苟,而且效果显着——至少在面对这么多客人时,她显得游刃有余,不见慌乱。
“行,就吧台。” 王也点头,拉着许红豆走到门口靠窗的吧台区。这里只有两个高脚凳,正对着外面的街道,虽然不如里面座位私密,但视野开阔,还能看到街景和人流。
两人在吧台前坐下。王也侧身,对正在吧台里准备下一单饮品的娜娜说:“老规矩,娜娜。”
娜娜头也没抬,手里动作不停,嘴里利落地应道:“好的,两位。两杯招牌手冲,一份水果薄饼,一份金枪鱼三明治,请稍等。”
她的回答清晰、标准,用了“请稍等”这样的礼貌用语,完全符合“前台标准化服务流程”。只是那语气,在王也听来,怎么都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意味,笑容也像是尺子量出来的一样,标准,但少了点平时的熟稔和促狭。看来,在“工作状态”下的娜娜,确实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
王也看着她这副“专业”模样,又想起昨天大麦点单时,她那副咬牙切齿说“好的,女士,请稍等片刻”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低低地笑出了声。这前后的反差,实在有趣。
娜娜正好抬起头,准备去磨咖啡豆,一眼就捕捉到了王也脸上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带着促狭和怀念的笑意。她立刻明白他在笑什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笑什么笑!还不是你们害的!”,然后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用力地摇起了磨豆机的手柄,仿佛在泄愤。
许红豆坐在王也旁边,自然也看到了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交锋”。她悄悄伸出手,在吧台下面,轻轻掐了一下王也的大腿,用眼神示意他收敛点,别招惹正在忙碌的娜娜。
王也被掐得一咧嘴,但立刻领会了“领导”的意思,赶紧深吸两口气,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我很认真在等餐”的正经表情。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许红豆看着他这副强忍笑意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对娜娜的心疼和一丝……嗯,作为“始作俑者”(员工手册)之一,微妙的心虚。她端起娜娜刚才顺手放在他们面前的两杯柠檬水,递给王也一杯,自己小口啜饮着,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上,又有几个背着相机、看起来像游客的年轻人走过,在木雕工坊的门口驻足拍照。更远处,扎染坊门口挂着的、色彩斑斓的扎染布,在午后的阳光下随风轻扬,像一面面无声招展的旗帜,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村子里,确实比以往多了不少生气。
不一会儿,娜娜端着做好的食物和咖啡过来了。她将两杯香气四溢的手冲咖啡、一份切成小块的、点缀着草莓和蓝莓的水果薄饼,还有一份用料扎实的金枪鱼三明治,依次放在他们面前的吧台上。动作稳当,摆放整齐。
“两位请慢用。” 她公式化地说了一句,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然后便准备转身去忙别的。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低头看着薄饼、准备开动的许红豆。她的视线,在许红豆的脖颈处,微微一顿。
许红豆今天穿的是一件浅V领的米白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卡其色风衣。为了遮挡那些暧昧的痕迹,她特意系上了王也给的那条藕荷色真丝丝巾,在颈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调整过的结。丝巾质地轻薄,颜色柔和,与她今天的装扮很配,也确实巧妙地遮住了大部分“罪证”。
但是,或许是因为刚才走路有些热,她进小馆后下意识松了松风衣的领口;又或许是因为坐下时姿势的改变,丝巾的结微微松动了些许;又或者,纯粹是娜娜的角度和光线问题……总之,在娜娜转身的那个瞬间,从她站立的、略高于坐着的许红豆的角度看过去,丝巾边缘与衣领交界处,恰好露出了一小块未被完全遮掩的肌肤。
而就在那小块肌肤上,一个清晰的、紫红色的、如同熟透草莓般的吻痕,赫然在目。
娜娜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身体保持着转身一半的姿势,头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又转了回来。她的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快速的扫视,而是变得专注,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种迅速明了的、洞悉一切的了然,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许红豆的脖子上。
许红豆正拿起叉子,准备叉一块薄饼,忽然感觉到一道异常灼热、且久久不曾移开的视线,正落在自己颈间。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娜娜那双瞪得溜圆、写满了“我看到了什么?!”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怎……怎么了,娜娜?” 许红豆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也开始发烫。她下意识地伸手,有些慌乱地去摸自己颈间的丝巾,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丝巾……没系好吗?是不是歪了?”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将领口的丝巾重新整理、拉紧,动作因为心虚和羞窘而显得有些笨拙。
娜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许红豆手忙脚乱地整理丝巾,看着那抹藕荷色被拉扯、覆盖,试图将那枚“草莓”重新掩藏。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极其有深意地,从许红豆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手指,移到了一旁正埋头对着金枪鱼三明治、仿佛在研究里面到底放了多少金枪鱼、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的王也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戏谑,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有“你们俩可以啊”的调侃,还有一丝“许红豆你也有今天”的、朋友间心照不宣的打趣。
王也虽然低着头,但娜娜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后背的寒毛都差点立起来。他强作镇定,用叉子狠狠戳起一大块三明治,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那是世间难得的美味,需要全身心投入去品尝。心里却在疯狂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无辜的、饥饿的食客……
娜娜看着王也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鸵鸟样,又看看许红豆已经红得要滴血的耳根和越整理越乱的丝巾,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浓调侃和笑意的轻“呵”。
她没有点破,也没有继续盯着看让许红豆更窘迫。她只是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两下。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了、但确保两人都能听清的、充满了“我什么都懂”的暧昧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
“豆呀……”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笑意的语调,继续说道:
“你那脖子……挺红的呀。”
“看着……像是被什么……‘厉害’的蚊子,给叮了呢。”
“这洱海边的蚊子,还真是……‘凶猛’啊。”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低低地、闷闷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被她极力压抑着,但肩膀抖动的幅度更明显了。她快步走开,去招待另一桌刚进来的客人,但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我发现了天大秘密”的兴奋和促狭。
“轰——!”
许红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娜娜的话,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上!什么“厉害”的蚊子!什么“凶猛”!这个娜娜!她……她全都看见了!而且,她还用这么……这么促狭的方式说了出来!
许红豆僵在座位上,手里还捏着那截被她扯得有些变形的丝巾,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甚至可能连胸口都泛起了粉色。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放在聚光灯下炙烤的虾子,无所遁形。她狠狠地瞪向旁边的“罪魁祸首”——王也。
王也此刻已经“研究”完了他的三明治,正端起咖啡,假装若无其事地品尝,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杯沿和闪烁不定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感受到许红豆“杀人”般的目光,他赶紧喝了一大口咖啡,结果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也憋得通红。
许红豆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心里的羞恼忽然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反而涌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荒谬感和一丝……莫名的好笑。
是啊,看见了又怎样?猜到了又怎样?她和王也,男未婚女未嫁(虽然关系有点复杂),情到浓时,发生点什么,再正常不过了。娜娜是大麦之外,她在这里最亲近的朋友,被她“撞破”,虽然尴尬,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吧?至少,娜娜没有恶意,只是朋友间的玩笑和打趣。
这么一想,许红豆忽然就放松了下来。她松开揪着丝巾的手,任由那抹藕荷色松垮地搭在颈间,甚至,还故意抬手,将原本被丝巾遮住、此刻因为动作又露出一点的、另一个更靠下的浅淡红痕,也“无意”地展露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沾着蜂蜜和奶油的薄饼,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脸上的红晕未退,但神情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淡定从容,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慵懒的、餍足般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娜娜偶尔瞟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映衬下,怎么看都透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娇蛮和甜蜜。
王也咳完了,小心翼翼地看着许红豆,发现她不仅没再瞪他,反而一脸平静(甚至带着点诡异笑意)地开始吃东西,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许经理”是气疯了,还是真的想开了。
他也不敢多问,只能埋头苦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馆里依旧热闹,人声咖啡香交织。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吧台上,照着这对各怀心思、却又被一条丝巾和一枚“草莓”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男女。娜娜在不远处忙碌,偶尔回头瞥他们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祝福。
生活或许总有令人窘迫的瞬间,但好在,总有朋友善意的调侃,和身边人温暖的陪伴,让这些瞬间,也变成了记忆里带着温度的有趣注脚。至于“凶猛”的“蚊子”到底有多“厉害”……嗯,那就是只属于当事人,心照不宣的、甜蜜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