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秋。
濡须口的江风已经带上了入骨的秋凉,吹得两岸的芦苇荡白絮纷飞,曹军连绵数十里的大营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却掩不住三军将士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态。曹操亲率的二十万大军,与东吴水师在此对峙已逾三月,数次强攻濡须坞,都被吕莫言统领的江东水师死死挡在了长江北岸,半步难进。
蒋欲川立于中军门楼之上,指尖按着濡须水舆图,目光扫过江面东吴连绵的水寨,腰间的环首残刀随着江风轻轻晃动,刀身的梨纹刻痕与贴身的梨纹木符,泛起一阵极淡的暖意。三个月来,他与吕莫言隔着长江隔空博弈,早已摸透了这位对手的行事逻辑——吕莫言的《落英廿二式》枪法,最善借水势地利、以柔破刚,用到排兵布阵上,便是总能从看似密不透风的防线里,找到最致命的那一处破绽。
吕莫言依着长江水势构筑的水陆一体防线,层层递进,密不透风:水上以连环蒙冲战舰封锁江面主航道,岸上以濡须坞为核心,沿江设下七座水寨互为犄角,进可挥师北上直逼合肥,退可凭险固守锁死长江。曹军多为北方步骑,不习水战,哪怕兵力是江东的三倍有余,也始终无法跨过长江天险半步。相持日久,粮草消耗与日俱增,再加上军中水土不服者渐多,秋疟横行,军心早已生出了难以遏制的浮躁。
曹军的前线粮草,大半囤积在居巢城外的河谷大营。此处是合肥至濡须口的水路枢纽,淝水穿营而过,漕运便捷,可顺流直抵前线大营。可隐患也恰恰藏在这便捷里:河谷地势低洼,入秋之后阴雨连绵,上游一旦山洪暴发,大营便有被淹之险;更要命的是,大营四周皆是连片的密林,入秋之后草木干燥,一旦遇火,便是燎原之势,根本无从扑救。
这日,蒋欲川从寿春督办秋粮转运归来,刚踏入濡须口大营,便直奔前军主帐,找到了正在与诸将饮酒议事的张辽。
“文远将军,居巢粮草大营的布防,必须立刻调整。”蒋欲川将沿途亲手绘制的河谷地形图铺在案上,指尖重重点在大营的位置,语气急切却依旧沉稳,“此处地势低洼,入秋多雨,上游一旦山洪暴发,大营顷刻便会被淹;四周密林环绕,你撤了外围的防火隔离带与三十里游骑斥候,若东吴以火攻偷袭,根本无从抵挡。更要紧的是,大营仅留三千步卒驻守,外围无纵深警戒,东吴轻骑若绕开正面防线走沼泽小路偷袭,旦夕便可至营下!”
张辽闻言,摆了摆手,端起酒盏满饮一口,脸上带着逍遥津大胜后难以掩饰的矜傲,笑着道:“欲川将军,太过谨慎了。孙权小儿被我们打得龟缩在濡须坞里,连门都不敢出,哪里还有胆子分兵数百里,来偷袭我军粮草大营?更何况,居巢大营有三千精兵把守,鹿角、壕沟一应俱全,就算东吴真的来了,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帐内的一众偏将也纷纷附和,皆是一脸轻松。自逍遥津以八百破十万,张辽在淮南军中的威望已至顶峰,三军上下都觉得江东兵马不堪一击,哪怕甘宁此前有过百骑劫营的战绩,也只当是侥幸得手,根本没放在心上。更有人私下议论,说蒋欲川虽是魏王亲封的护军,终究是年轻,太过畏首畏尾,不及张辽将军有大将之风。
“文远将军,骄兵必败!”蒋欲川皱紧眉头,语气重了几分,“吕莫言此人,最善出奇兵、钻漏洞,我们能想到的风险,他必然也能想到。三月前甘宁百骑劫营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逍遥津大胜已过三月,三军早已没了当初的警惕之心,若再不复位布防,必出大祸!”
“够了!”张辽猛地将酒盏顿在案上,酒液溅了满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欲川将军,我敬你逍遥津谋划有功,可这前军布防、粮草守备,是魏王亲交予我的职责!我驻守合肥数年,从未让东吴越雷池半步,何须你来指点?”
二人争执不下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曹操的中军大帐。曹操当即召二人入帐,听完蒋欲川的劝谏,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沉默了许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草的重要性——当年官渡之战,他正是靠着奇袭乌巢,烧了袁绍的粮草,才以弱胜强,奠定了北方基业。可他也有自己的权衡:张辽是他最信任的外姓将领,逍遥津一战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正是三军士气的支柱,若是当众驳回他的安排,必折损他的锐气,动摇军心;更何况,他也觉得,孙权主力尽数困在濡须口,分兵偷袭居巢要绕开曹军正面防线数百里,风险极大,江东绝不敢冒这个险。
最终,曹操抬手压下了二人的争执,对着蒋欲川温声道:“欲川啊,你的顾虑,孤都知道。居巢大营,便让文远再加派一千守兵,按你的意思增设防火隔离带,多派斥候在外围警戒便是。至于迁营,动静太大,容易动摇军心,不必再议了。”
蒋欲川还想再劝,可曹操已经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后续强攻濡须口的部署。他只能躬身告退,走出中军大帐时,望着居巢方向密布的阴云,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腰间的梨纹木符也微微发烫——他太懂吕莫言了,这个对手绝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破绽,这场大祸,已经避无可避。
他不能违逆曹操的将令,也不能越过张辽直接调动居巢的守军。思来想去,他只能连夜下令,命自己麾下的两千亲卫营,以“外围游骑警戒”的名义,移驻到居巢大营东侧的高地之上,与大营互为犄角,同时派自己的贴身斥候,沿着河谷外围昼夜巡查,一旦有异动,即刻驰援。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果然,不出蒋欲川所料,他刚部署完毕的第三夜,便出了事。
长江南岸的濡须坞里,吕莫言早已通过潜伏的细作,摸清了居巢大营的布防漏洞,也看透了张辽的骄纵轻敌。他算准了曹军主力尽数集中在濡须口正面,居巢后方空虚,入秋的雨夜正好能掩盖马蹄声与行踪,便与吕蒙、甘宁定下了奇袭之计:由甘宁、凌统率五千轻骑,借着夜色与阴雨掩护,从濡须口西侧的支流渡江,绕开曹军正面防线,走沼泽小路直扑居巢大营,以火攻烧毁曹军粮草,让二十万曹军不战自溃。
当夜三更,夜色如墨,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个不停,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马蹄声。甘宁、凌统率五千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渡过了长江支流,绕到了居巢大营的背后。他们先派斥候,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营外懈怠的哨兵,而后借着风势,将点燃的火箭,尽数射入了大营之中。
曹军的粮草,皆囤积在木制仓房之中,外面裹着防雨的油布,遇火即燃。火箭射入,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片刻便席卷了整个粮草大营。守营的曹军士兵还在睡梦之中,被大火惊醒,瞬间乱作一团,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甘宁、凌统率骑兵冲杀而入,四处纵火,斩杀逃窜的曹军,整个居巢河谷,变成了一片火海。
驻扎在东侧高地上的蒋欲川,看到冲天的火光,当即翻身上马,率两千亲卫营疾驰驰援。可等他赶到时,大半粮草已经被烧成了灰烬,甘宁、凌统早已率骑兵,借着雨夜的掩护,撤回了长江南岸。他只能立刻下令,组织士兵救火,封堵火势蔓延,最终只保住了西侧仓房里不足三成的粮草。
看着眼前焦黑的仓房残骸,满地的焦尸与烧得变形的粮草车,蒋欲川闭了闭眼,眼底满是无奈。他早已预判到了这一切,可终究还是没能拦住这场大祸。腰间的梨纹木符再次发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经此一役,濡须口的对峙局面,已经彻底被打破了。
第二日,居巢粮草被烧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曹军大营,二十万大军瞬间人心惶惶。曹操看着从居巢送回来的焦黑粮草残骸,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下令,将居巢守营的主将推出辕门斩首,而后看向垂首立在阶下的张辽,厉声呵斥道:“张辽!孤将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命脉交予你,你却骄纵轻敌,置蒋欲川的劝谏于不顾,如今大半粮草被烧,我大军吃什么?!”
张辽满脸羞愧,单膝跪地,摘下头盔重重叩首请罪:“末将有罪,甘愿受罚!”
帐内众将皆垂首不敢出声。曹操看着眼前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数十年的老将,终究还是没能下狠手——淮南防线,还要靠他镇守,三军士气,还要靠他维系。最终,他冷哼一声,削去了张辽的前军主将之职,罚俸一年,随即厉声下令:“即日起,淮南水陆诸军,无论军务、屯田、粮草、防务,皆由蒋欲川总督,张辽、乐进、李典三人,皆受其节制!再有敢骄纵轻敌、违逆将令者,斩!”
“诺!”帐内众将齐声应命,再无半分之前的骄纵。经此一事,三军上下都看清了,蒋欲川之前的劝谏,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对这位年轻的都督,更是心服口服。经此一役,蒋欲川才算真正坐稳了淮南诸军统帅的位置,再也无人敢因他年轻而心生轻视。
蒋欲川接下将令,躬身谢恩,走出中军大帐时,江风卷着秋雨扑面而来,腰间的梨纹木符泛起一阵极淡的暖意。他心里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
他与吕莫言隔江对峙三月,从濡须坞的布防,到百骑劫营的奇袭,再到这次火烧居巢的狠辣,他太懂这位对手的行事逻辑了。吕莫言的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了曹军最薄弱的地方,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招招都打在七寸上。可他也清楚,吕莫言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军功,只是为了守住江东的百姓,守住长江两岸的安宁。这份护民的本心,和他自己,从来都是一模一样的。
而长江南岸的濡须口大营,孙权得知甘宁、凌统成功烧毁曹军大半粮草,大喜过望,当即重赏了二人,正式升吕莫言为左护军,总领江东水师,节制沿江诸军。东吴大军接连两场大胜,一扫逍遥津大败的颓势,士气空前高涨。
接下来的数日,长江之上接连天降大雾,江面之上伸手不见五指,对面看不见人影。吕莫言立于濡须坞的门楼之上,望着白茫茫的江面,指尖抚过腰间落英枪的枪纂,梨纹刻痕微微发烫,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连日激战,江东水师的箭矢损耗极大,军械库早已告急,这场大雾,正好给了他补全军械的机会。他当即转身求见孙权,献上了借箭之计。
“吴侯,江面大雾,曹军看不清我军动向。末将以为,可派数十艘蒙冲斗舰,沿江驶向曹军水寨,擂鼓呐喊,曹军多疑,又逢大雾,必不敢出战,只会以弓弩御敌。我军便可借此,赚曹军的箭矢,补充我军军械损耗。”
孙权闻言,当即抚掌大笑:“好计策!就按你说的办!”
当日,孙权便命人备好了二十艘蒙冲斗舰,船身两侧皆扎满了稻草人,用青布幔裹得严严实实,每艘船上留三十名士兵擂鼓呐喊,其余精锐皆藏在船舱之中,以防不测。吕莫言亲自带队,率二十艘战舰,趁着凌晨大雾最浓之时,顺着江水,朝着北岸的曹军水寨缓缓驶去。
船行至距曹军水寨仅一里之地,吕莫言便下令,全军擂鼓呐喊。一时间,鼓声震天,喊杀声四起,穿透了浓雾,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曹军水寨之中。
曹军水寨的守将,听闻东吴大军趁着大雾来袭,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派人快马禀报曹操,同时下令寨中弓弩手尽数到寨墙前戒备,不敢有半分懈怠。
曹操接到禀报,也惊了一下,可他深知大雾之中,贸然出战必中埋伏,当即厉声下令:“雾重,敌军虚实难辨,绝不可出战!传令各营弓弩手,尽数朝着鼓声方向齐射,绝不能让东吴战船靠近水寨半步!”
将令一下,曹军水寨之中,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一般,朝着大雾中的东吴战船射去,尽数扎在了船身的稻草人之上。
吕莫言站在船头,听着箭矢扎入稻草的簌簌声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等船的一面扎满了箭矢,船身渐渐倾斜,他便下令,调转船头,让另一面朝向曹军水寨,继续擂鼓呐喊,引得曹军继续放箭。
等到天快亮时,大雾渐渐散去,吕莫言才下令,全军调转船头,顺流返回濡须口。二十艘蒙冲斗舰,船身两面都扎满了箭矢,每艘船都收获了五六千支,总计十余万支箭,满载而归。
船行至江心,吕莫言才下令停止擂鼓,让士兵们齐声朝着北岸高喊:“谢曹丞相赠箭!”
曹军水寨的守将,看着东吴二十艘大船满载箭矢扬长而去,才知道自己中了计,气得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快马禀报曹操。
曹操得知此事,气得险些掀翻了案几,怒骂道:“吕莫言小儿!竟敢用此计赚孤的箭矢!孤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可骂归骂,他也不得不承认,吕莫言此计,用得极为巧妙。大雾锁江,换做是谁,都不敢贸然出战,只能以弓箭御敌,终究还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他望着南岸的方向,长叹一声,沉声道:“生子当如孙仲谋,其麾下吕莫言,真乃当世奇才也!”
经此一事,曹操终于明白,濡须口有吕莫言在,他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处。再加上粮草被烧,后续粮草从寿春、合肥千里转运,损耗极大,接济不济,军中又爆发了秋疟,北方士兵水土不服,病倒者无数,军心涣散,他最终还是下定了班师的决心。
建安十九年秋末,曹操留下蒋欲川为都督淮南诸军事,假节钺,总领淮南军政大权,张辽、乐进、李典三人副之,驻守合肥、居巢一线,防备东吴,自己则亲率大军,班师返回了邺城。
跟着曹操大军一同来的,还有邺城曹丕与曹植的私信。曹丕借着监国理政的名义,再次邀他回邺城议事,许以高官厚禄;曹植则在信里痛陈自己失势后的困境,字字句句都盼着他能伸手相助。两封信都被蒋欲川锁进了案头的梨木匣中,他依旧只回了措辞一致的婉拒之言,言明自己身受魏王大恩,唯以镇守淮南、护佑百姓为要务,绝不敢擅离前线,涉入朝堂纷争。落笔之时,他再次想起了荀彧临终前写下的“君子立世,守心为上”,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木符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
大军班师之后,合肥中军大帐里,蒋欲川立于淮南舆图之前,指尖抚过长江沿线的防线,腰间的梨纹木符微微发烫。他不得不承认,吕莫言这接连两计,确实高明,一计烧了曹军粮草,一计赚了十余万支箭,硬生生把二十万曹军逼回了北方。这个与他隔空博弈了数年的对手,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冲击,也总能让他腰间的梨纹木符,泛起莫名的暖意。
可他更清楚,曹操班师回朝,北方暂时安定,可西边的益州,早已到了决战的关口;而孙权在濡须口占了便宜,绝不会就此收手,必然会把目光,重新投向荆州。
果然,不出三日,安插在建业的细作,便送来了八百里加急密报。蒋欲川拆开密信,扫过一眼,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眼底满是沉凝。
密报上写,孙权已与吕蒙定下计策,以吴国太病危为由,派人送信给远在荆州公安城的孙尚香,骗她带着刘备的嫡子刘禅归吴,想以阿斗为人质,逼迫刘备归还荆州。密报的末尾,还特意标注了一句,吕莫言数次苦谏孙权不可行此计,恐毁孙刘联盟、给曹魏可乘之机,却被孙权当众斥责,彻底被排除在了核心谋划之外。
蒋欲川将密信锁进匣中,走到帐外,望着荆州的方向,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腰间的梨纹木符再次微微发烫,他知道,荆州的暗流,已经彻底浮出水面了。一场关乎孙刘联盟存亡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而那个与他有着莫名羁绊的少年将军吕子戎,注定会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