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诸葛入蜀平西川 皇叔据有益州地
建安十九年夏,千里之外的蜀地,鏖战了近三年的益州战局,终于迎来了最终的定局。而此时长江下游的江面上,那场将吞噬吕子戎与孙尚香座船的诡异浓雾,尚未降临。
合肥中军大帐的窗棂开着,淮河的夏风卷着新麦的清香吹进来,拂动了案头层层叠叠的密报。蒋欲川指尖按着刚拆封的蜀地急报,目光扫过“庞统殒命落凤坡、刘备困守雒城近一年,遣使赴荆州求援”的字句,指尖在舆图上雒城的位置轻轻一点,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早在半年前,庞统殒命的消息刚传到淮南时,他便给曹操上过奏疏,精准预判刘备困于坚城之下,前无进路、后无援兵,必遣使向荆州正式求援,诸葛亮届时定会定下分兵入蜀之策,蜀地战局将迎来彻底逆转。如今密报上的一字一句,都分毫不差地印证了他当初的判断。
这大半年来,天下风云翻涌,蜀地、邺城、江东的所有变局,都顺着驿道上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一封封地送到了他的案头。他守在淮南这弹丸之地,却把千里之外的天下大势,看得一清二楚。
密报一封封地递进来,在他的案头完整铺开了益州战局的全貌:诸葛亮接到刘备的正式求援急信后,终于敲定了分兵入蜀的全盘计策——自己亲率一万兵马坐镇中军,沿长江直取白帝,打通入蜀主航道;张飞领八千精兵为北路先锋,攻打巴郡、巴西,打通入蜀陆路咽喉;赵云领五千精兵为南路,溯江平定江阳、犍为,扫清成都南侧屏障,约定三路大军最终于雒城之下会师,合围成都。临行前,诸葛亮留关羽总督荆州军政,全权镇守襄阳、江陵前线,北拒曹军、东防东吴,彻底封死了后方的所有漏洞。
最让他在意的,是北路张飞的动向。密报上写,张飞率军攻打江州,生擒了巴郡太守严颜。严颜被押到张飞面前时,立而不跪,怒目圆睁厉声喝骂:“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汝等无故侵我州郡,我宁死不降!”张飞怒而欲斩,却最终被严颜的铁骨与护民之心打动,亲自起身松绑,躬身致歉,以礼相待,收服了这位蜀中宿将。
蒋欲川看着密报,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木符泛起一阵淡淡的暖意。他太懂张飞的行事了,看似粗犷豪放,实则粗中有细。义释严颜这一步,不仅打通了入蜀的陆路,更是收了蜀中百姓的人心。有严颜这位蜀中宿将引路,沿途州县必然望风而降,入蜀之路再无阻碍。
果然,后续的密报接连印证了他的判断:张飞大军一路畅行无阻,巴郡、巴西诸郡尽数平定,兵锋直指雒城;赵云拿下江阳、犍为两郡,彻底封死了成都南逃的退路;诸葛亮的中军顺利拿下白帝,沿涪水长驱直入,三路大军于雒城之下顺利会师。援军一到,困守雒城近一年的刘备大军士气大振,合力猛攻不过十日,便攻破了这座阻挡了他们近一年的坚城,大军长驱直入,兵锋直抵成都城下。
而马超的归降,成了压垮刘璋的最后一根稻草。
密报上写,建安十七年秋,曹植兵败赤岸峡谷、曹丕借王异之策定西陲后,马超便走投无路,带着残部南投汉中张鲁。这两年间,他虽借张鲁兵马数次侵扰陇右,却始终难成气候,再加上张鲁麾下杨白等人嫉妒他的勇武,屡次在张鲁面前进谗言,甚至暗中谋划加害于他,马超在汉中惶惶不可终日。听闻刘备围攻成都,正是用人之际,他最终暗中派心腹联络刘备,愿举部归降。
蒋欲川看着这段密报,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想起建安十七年那场渭水之战,潼关城下马超杀得曹植割须弃袍的悍勇,又想起曹植那封满是颓丧的兵败书信,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唏嘘。当年西凉锦马超,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个寄人篱下、处处受猜忌的下场,乱世之中,从来没有永远的胜者。
而刘备得了马超,便等于拿到了打开成都城门的钥匙。密报上写,刘备得知马超来降,大喜过望,当即暗中分出一支兵马交给马超,命他率军绕到成都城北,做出合围之势。马超潼关一战的威名天下皆知,成都城内的守军与百姓,听闻“锦马超”率军围城,瞬间军心涣散,人人自危。
此时的成都城内,尚有三万精兵,府库中的粮草足够支撑一年,官吏百姓皆愿闭城死战。可刘璋站在成都城头,看着城外连绵的刘备大营,又看着城内惶惶不安的百姓,最终还是潸然泪下,对着身边的众臣叹道:“我父子在益州二十余年,没有给百姓带来半分恩德,反而让蜀地百姓受了三年的战乱之苦,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皆是因我而起。我于心何忍啊。”
建安十九年夏,刘璋最终下定决心,开城投降。他亲手捧着益州牧的印绶,走出成都城门,交到了刘备手中。半生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刘备,终于拿下了天府之国益州,正式领益州牧,实现了诸葛亮隆中对里“跨有荆、益,保其岩阻”的核心战略规划,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足以争霸天下的根基之地。
入主成都后,刘备第一件事便是大封功臣、安定人心。他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总理益州军国重事;以关羽、张飞、马超、黄忠为前后左右四将军,分掌兵权;赵云为翊军将军,督领中军防务。对于蜀中降将,无论是刘璋的旧部,还是之前极力反对刘备入蜀的人,他尽数量才录用,刘巴、黄权、李严、吴懿等人皆得重用。短短一月,原本人心惶惶的益州,便彻底安定下来。
蒋欲川看着案头最终定局的密报,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西南蜀地的方向,眼底满是沉凝。他知道,魏、蜀、吴三足鼎立的格局,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成型了。
夏风卷着长江的水汽扑面而来,腰间的梨纹木符突然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长江下游的方向。他心里清楚,刘备拿下益州,最坐不住的便是江东的孙权,荆州这根横在孙刘两家之间的刺,迟早要彻底爆发。而四个月后,那场将笼罩江面的诡异浓雾,会将那个与他血脉同源的少年将军,困在错乱的时光里。
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又一封来自邺城的密报送到了他的手中。拆开来看,是曹操平定陇右、肃清朝堂的消息:夏侯渊率军肃清了河西诸羌,十月攻克枹罕,斩杀了割据凉州三十年的宋建,陇右、河西全境彻底平定;十一月,曹操借伏皇后当年密谋诛杀自己的旧事,派华歆率兵入宫,废黜伏皇后,将其幽禁至死,毒杀了伏皇后所生的两位皇子,诛杀伏氏宗族百余人;十二月,曹操立自己的女儿曹节为汉献帝皇后,彻底将汉室朝堂握在了手中。
密报的末尾,还附着曹丕与曹植的两封私信,以及邺城朝堂的最新动向,字字句句,都落在了那场愈演愈烈的世子之争上。
蒋欲川捏着密报,指尖微微收紧。建安十七年秋,曹植赤岸峡谷兵败、割须弃袍后,便被曹操削去了临淄侯食邑,狠狠斥责了一顿,在朝堂上的声势一落千丈。而曹丕借着平定陇右的军功,声望日隆,渐渐压过了曹植。这两年间,曹植始终憋着一口气,想靠功绩挽回曹操的信任,可曹操因他之前的惨败,再也不肯将兵权交到他手中。
此次曹操即将西征汉中,曹植再次主动请缨,愿为先锋戴罪立功,可曹操最终还是拒绝了他的请战,只命他留守邺城,总督后方文书事宜,将西征大军的指挥权,尽数交到了曹丕与夏侯渊手中。
密报里还写了邺城朝堂的暗流涌动:曹植醉酒之后,恃才放旷,数次逾矩行事,虽未闯下司马门的滔天大祸,却也屡屡惹得曹操不快,骂他“恃才傲物,不守礼法”;而曹丕则步步为营,结好世家大族,拉拢军中老将,在朝堂上的根基愈发稳固。
曹植的信里,满纸都是失势后的颓废与绝望,痛陈自己如今在邺城处处受掣肘,曹丕借着军功步步紧逼,朝堂世家尽数倒向曹丕,字字句句都盼着他能念在当年铜雀台的知己之谊,回邺城帮自己一把。而曹丕的信里,则是明晃晃的拉拢,借着监国理政、平定陇右的军功,再次邀他回邺城议事,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日后世子登基,必保他永镇淮南,位列三公。
蒋欲川看着这两封截然相反的私信,长长叹了口气。这两年间,他看着曹植从意气风发的临淄侯,一步步落到如今的境地,心中难免唏嘘。早在曹植因兵败失势之初,他便接连写过两封私信,劝其收敛锋芒、谨言慎行,远离杨修、丁仪等只会撺掇他弄险的文人,沉下心来打理好曹操交付的差事,以稳重挽回魏王的信任,切莫再行冒进之事。可曹植终究是被文人意气裹挟,听不进逆耳忠言,才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将两封信随手锁进了案头的梨木匣里,和之前的数十封私信放在了一起。自荀彧离世,他便始终守着“君子立世,守心为上”的底线,不站队、不结党,只忠于曹操,只护淮南百姓安宁。邺城的世子之争再汹涌,也动摇不了他半分。
他提笔给曹操回了一封奏疏,附上了早已谋划完善的分化南匈奴五部的完整计策——将南匈奴分为左、右、南、北、中五部,每部设都尉统领,以汉人司马为监军,逐步将南匈奴的贵族迁往邺城居住,彻底瓦解盘踞北方百年的边境隐患。奏疏送出去没多久,曹操的批复便传了回来,对他的计策大为赞许,当即下令逐步按策推行。
而长江对岸的江东,也早已因刘备拿下益州,翻起了惊涛骇浪。
蒋欲川收到的建业密报上写,孙权派诸葛瑾入蜀,面见刘备,索要荆州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当年他借荆州南郡给刘备,本是想着刘备有了根基,便能与自己一同抗曹,待刘备拿下益州,便归还荆州全境。可如今刘备得了益州,却只以“待我拿下凉州,定当尽数归还荆州”为由,一口回绝,绝口不提归还之事。
孙权勃然大怒,骂道:“刘备这猾虏,竟敢用虚言搪塞我!”当即派吕蒙率两万大军,攻打荆州南部三郡。长沙、桂阳二郡的守将,见东吴大军压境,望风而降,唯有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城池不降。
刘备得知荆州有失,当即率五万大军从成都星夜赶回公安,派关羽率三万兵马进驻益阳,与东吴大军对峙;孙权也亲自从建业赶到陆口坐镇,派鲁肃率一万兵马屯于巴丘,抵御关羽。昔日赤壁之战里生死与共的盟友,如今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兵戎相见。
蒋欲川看着密报,指尖在荆州舆图的益阳位置轻轻叩着,心底没有半分意外。他太懂孙权的执念了,荆州卡在江东的上游,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孙权一日拿不回来,便一日睡不安稳。可他更懂鲁肃的为难,懂西陵城头吕莫言的苦——这二人一个是联蜀抗魏的定盘星,一个是周瑜遗志的继承者,都清楚孙刘反目,江东只会落得个唇亡齿寒的下场,可在孙权的执念与吕蒙的主战声里,他们的话早已无足轻重。
他甚至能想象到,西陵城头的吕莫言,看着江对面剑拔弩张的两军,会是怎样的无力。明明看透了结局,却无力阻拦;明明守着江东的西线门户,却要看着自家主公亲手毁掉最稳固的屏障。这份乱世里的身不由己,他在合肥的无数个深夜里,也同样体会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北方传来了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曹操亲率十万大军西征汉中,张鲁不敌,弃城逃入巴中,汉中全境尽入曹操之手。
汉中是益州的北大门,曹操拿下汉中,便等于打开了入蜀的门户,蜀中一日数惊,人心惶惶。刘备担心腹背受敌,若是与东吴开战,曹操必定会趁机挥师南下,到时候益州、荆州皆会不保。万般无奈之下,刘备只能主动遣使与孙权议和。
最终,双方定下了湘水划界的盟约:以湘水为界,湘水以东的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归孙权所有;湘水以西的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归刘备所有。孙刘联盟,暂时得以保全,可双方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再也回不到当初赤壁之战时的同心同德了。
湘水划界后,刘备当即率大军返回成都,专心应对曹操的汉中威胁;孙权则把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的合肥。可逍遥津一战的惨败,依旧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再加上驻守西陵的吕莫言屡次上书劝谏,说淮南防线被蒋欲川经营得固若金汤,曹操虽在汉中,却早已在东线布好了重兵,此时北伐绝非良机,孙权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北伐的心思,暂时收了兵。
只是这短暂的平静,终究还是被关羽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
密报上写,孙权听从诸葛瑾的建议,再次遣使前往荆州江陵,面见关羽,想让自己的儿子娶关羽的女儿,两家联姻。一来是想巩固摇摇欲坠的孙刘联盟,二来也是想借机试探关羽的态度,看看刘备集团对东吴究竟是何心思。可谁也没想到,关羽非但一口回绝了联姻的请求,还当着东吴使者的面,厉声骂道:“虎女焉能嫁犬子!”
蒋欲川看到这句话时,忍不住摇了摇头,指尖的梨纹木符微微发烫。他太懂关羽的骄纵,也太懂这句话捅出去的后果——孙权好歹是江东之主,与刘备平起平坐,这句话不仅折了孙权的帝王颜面,更是把江东文武的脸都踩在了地上。
他甚至能猜到,建业大殿里的吕莫言,听到这句话时,会是怎样的绝望。他之前所有劝谏孙权联蜀抗魏的话,都会因为这句话,彻底变成空谈。关羽亲手把江东推向了曹操的阵营,也把荆州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盘棋,从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大半。
他当即再次提笔,给远在长安的曹操写了一封急奏,再次重申“暗中遣使联结孙权,默许其谋取荆州,挑动孙刘彻底反目,我军坐山观虎斗”的计策,同时特意提醒曹操,夏侯渊恃勇骄纵,久镇陇右已生轻敌之心,汉中多山,易守难攻,万不可让其孤军驻守定军山,以免生变。
千里之外的长江水面上,那场四个月后将吞噬一切的浓雾,已在江底悄然酝酿。而此刻困在时光缝隙里的吕子戎,正看着雾中缓缓浮现的成都战局,看着刘备入主益州、三分天下格局落定的画面,怀中的梨纹木片微微发烫。他知道,外面的天下早已风云变幻,可他能做的,只有守着这艘船,护着身边的人,等雾散的那一天。
奏疏封好火漆,交由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时,建安十九年的日子,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一年,刘备跨有荆益,虎视汉中;曹操平定北方,权倾朝野;孙权割据江东,虎视荆州。三足鼎立的格局,已然彻底成型。
蒋欲川立于合肥城头,望着漫天的冬雪,腰间的梨纹木符在寒风里微微发烫。他望向长江下游那片即将被浓雾笼罩的江面,又转头看向汉中、荆州的方向,眼底满是沉凝。
他知道,建安十九年的风云已然落定,接下来的建安二十年,将会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关键一年。汉中的战云已经汇聚,荆州的暗流终将掀起惊涛骇浪,而他守着的淮南防线,依旧如磐石一般,横在长江两岸,静待着即将到来的惊天变局。
风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城头的旌旗,也覆盖了千里之外的江山。乱世的棋局,已经走到了最凶险的中盘,而他,早已在棋盘上,落下了自己最关键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