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星阑再次睁开眼时,身体的禁锢感消失了。
她试着蜷了蜷手指,能动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残留着果壳的纹路,噬生藤的果实还在她手中握着,表面依旧温热。
她捻着那枚果子拿到眼前细看,颜色比之前又深了些,像一枚烤过的核桃。
步星阑把它放进了作战服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拉好拉链,布料隔着那层热量贴在胸口上。
眼前又是一条走廊,比刚才那条更宽,灯光也更加明亮,没有闪烁,光线均匀。
天花板很高,墙面是偏灰的冷白色,每隔一段距离镶着一根金属条。
她往前走了一段,拐了个弯。
有人从她身旁经过,一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支试管。
他不是朝她的方向走来,只是经过,目光也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步星阑继续往前走,途中又遇到几个人,每一个都视她为空气,好似她根本不存在。
转过走廊,前面出现一群人,穿着同样的白色工作服。
为首那人背挺得很直,长发一丝不苟盘起,露出纤长脖颈,手里捧着一只银灰色金属盒。
那个人,是她自己,比她现在的年纪稍大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纹,颧骨轮廓也更加分明。
她正侧过脸跟身边人说话,语气平稳,语速不快。
“空间折叠理论在常规条件下无法实现稳定存储,但通过多重场域叠加,我们可以让非关联性物体在有限体积内实现独立收纳,互不干涉。”
旁边那人问了个问题,步星阑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词:能耗、效期。
“功耗峰值在可控范围内。”年长的步星阑回答,“最终测试还未完成,但大致已经成功。”
那群人从面前经过,步星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那个年长的自己从她身旁走过,距离不到两步,目光笔直地落在前方。
一个研究人员侧身去接电话,袖口擦过步星阑的手背,她没有感觉到任何触碰,像一层流动的空气穿过皮肤。
待那群人走出十几步远,她才转过身跟上。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滑开,其他人停在门口,只有年长的步星阑独自走了进去,按下按钮。
步星阑不再犹豫,抢在电梯门合上前,侧身跟了进去。
她站在年长的自己身侧,看着楼层数字从“3”跳到“4”,最后停在“8”。
电梯门打开,外头的走廊比楼下略窄,两侧墙壁是深灰色的,尽头有一道金属门,旁边嵌着读取设备。
年长的步星阑走到门前,抬手按在设备上,又将眼睛凑了上去。
“嘀嘀”两声,门开了,她迈步走进去,步星阑紧跟着闪了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央放着一台保险柜,柜体是深色的,表面没有把手,只有一处凹陷的感应面板。
年长的步星阑站在保险柜前,伸出手指在感应面板上按了一下,柜门“咔哒”一声弹开。
她把金属盒放进去,按下确认键,柜门合拢,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步星阑身旁时,两人离得很近。
步星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的细纹,看到她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步如何安排。
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步星阑走到保险柜前,她没有密码,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算不算拥有实体,但还是将手指按在了感应面板上。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金属盒静静躺在里头。
她把盒子拿出来,触手冰凉,盒子没有锁扣,盒盖和盒身之间严丝合缝。
她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枚白色玉壁,圆环形,质地均匀,表面看不出纹路,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和艾利威身上那枚一模一样!
大小,色泽,切割的方式,边缘的厚度,都完全相同。
她把玉壁拿起来,精神力探知到了玉璧内部,里面空间很大,没有边界感,大约两个足球场的面积,现在还是空置的。
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光线骤然变暗,像一盏突然被调暗的台灯。
她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抽离感。
脚底正在离开地面,视野里的金属门和灰色墙壁被一层逐渐扩大的黑色覆盖,仿佛一扇正在关闭的门,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往外推。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抓住什么,只是站着,手中握着那枚白色玉璧。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按下了切换键,晦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暖白色调。
保险柜变成了一张米黄色沙发,扶手处搭着一条薄毯。
角落里放着一盆绿植,叶片宽大,边缘微微卷起。
沙发对面是一整面玻璃墙,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
海水是灰蓝色的,天际线低垂,云层压下来,随时会下雨的样子。
她认出了那面墙。
她见过它,在那些记忆碎片里,在被人从实验室抱出来时短暂停留的那条走廊上,在被送进手术室之前经过的那扇窗户对面。
那面玻璃墙曾经以不同的角度出现在她眼前,她不确定那些记忆是否真的属于自己,但她的确记得。
她朝窗外观望片刻,转身往前走,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
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浅色吸音棉,两侧的门是白色的,金属门牌上面标着编号。
有穿白大褂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依旧没有人朝她看过来。
她越走越快,那些走廊她没有亲自走过,但身体记得它们。
心跳正在加速,呼吸越来越浅,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她一口气奔到走廊尽头停下来,背靠着墙,膝盖发软。
她看到了一扇门,门上贴着标牌——第二实验区脑域发育监测室。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标牌上的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直到一声询问从身旁传来:“你是谁?”
声音是从脚边传来的,不高,软软的,带着一股好奇的清澈,“我怎么没见过你?”
步星阑低下头,一个小男孩正仰头看着她。
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微卷,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光晕,像被晒过的小麦秆。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瞳孔很大,睫毛长而翘,鼻子和脸型都有着明显的混血特征,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小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打着小巧的深蓝色领结。
“他们都穿白色衣服,为什么你穿黑色?”小男孩歪着脑袋看过来,身高刚到步星阑大腿。
步星阑蹲下来,膝盖碰到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盯着男孩的脸,看了好几秒。
男孩回视她,没有后退,没有害怕,像是在等待一个可以理解的答案。
步星阑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揉了揉,动作很轻,“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妈妈呢?”
“妈妈带我来找爸爸。”他抬手指了一下对面,“他们在里面谈话,我不可以打扰。”
步星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扇门是关着的,棕红色木门,黄铜色把手,没有编号。
她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回男孩。
她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在那段被抹去的记忆里,那个在实验记录上签字的侧影。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此刻,里面坐着那个囚禁她母亲、欺骗她父亲、把刚出生的她和她的姐姐放进培养皿里当作实验品的人。
她的手指在膝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向那扇门。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男孩。
“这个,给你。”她摊开掌心,将那枚玉璧递到男孩面前,白玉质地的圆环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步星阑抓起他的手,将玉璧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小,白色玉环躺在正中央,刚好被他的手掌包裹住。
“一定要收好,不可以交给任何人。”
“这是什么?”男孩歪着脑袋,目光中透着疑惑。
“这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能装很多很多东西,你别看它这么小,其实里头很大很大。”
步星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加郑重,“记住,在2026年6月之前,把它填满。”
男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环,像在看一件他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东西。
“把它填满。”他抬起头,重复了一遍步星阑刚刚说过的话,“填满什么?”
“任何东西。”步星阑握住他的手,稍稍收紧,“吃的,喝的,用的,穿的,药品,武器,所有你能想到的。”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头,问回了最初的问题:“你是谁?”
步星阑抬起手按在男孩肩膀上,嗓音很轻:“你以后会知道的。”
男孩任她按着,没有回避。
玻璃墙外的海岸线正在被海水吞噬,靛蓝色大海褪成了灰白。
光线逐渐变暗,步星阑闭上眼睛,身体缓缓上浮,飘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眼,男孩的脸逐渐变小,变成一粒正在缩小的光点,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