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塔上,凌晨永远看不到曙光。
头顶哨塔的探照灯,似乎是漆黑黑暗中,唯一能带给冯奇光明的东西。
虽然此处避难所的人给自己分配了住处,但冯奇更喜欢睡在哨塔上,原因无二。
只有睡在这里,才能时刻看清周围的环境,而漆黑的房间内犹如囚牢,黑暗中仿佛每个地方都藏着危险。
从华夏西部逃离到R国,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这段时间,冯奇一直在R国内四处逃亡。
R国国土面积本就小于华夏,这里没多少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从华夏西抵达R国东,但东部边境已经沦陷。
他试过往南,可南方的R国大都市几乎都被虫巢占领。
北边没机会去,但据说那里也有虫群侵略。
他只能在这片山区里打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不知道该往哪儿逃,也不知道逃到哪里才算安全。
但他知道这里距离虫群最远。
虫群犹如附骨之蛆,迅猛的蚕食着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
据R国东部边境逃窜来的难民讲,主宰子嗣虫群位于R国东的菌毯液,已经扩散到了整个R国的一半。
这个恐怖的面积,哪怕是从卫星上俯瞰地球,都能看到那鲜眼的暗紫色,仿佛是地球根部腐烂的疮疤一样明显。
而自己的家乡华夏,更是少见人类文明的痕迹,只能勉强在华夏南部一些城市内看到完整的华夏地貌。
虫群在杀死地球,而他无能为力。
虫群在杀死华夏,杀死自己的家乡,而他连承认自己华夏人的身份都做不到,只能用m国华裔人的身份欺骗周围的人信任自己。
冯奇站在哨塔上,面孔看不出喜悦和悲伤,面无表情或许也是他无能为力的象征。
冷风穿过栏杆,吹动他乱糟糟的头发。
他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处已经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
在寒冷的R国,他必须要穿上这样厚重的衣服。
这里远不如华夏那样温暖,正如其他地方永远比不上家一样。
他的双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因为长期暴露在寒冷中而变得粗糙干裂,但他依旧握着冰冷的栏杆,仿佛上面刺骨的冰冷可以提醒自己还活着一样。
面对虫群的威胁,他这样的凡人没有资格展露出自己的反抗情绪,只能默默的接受,和大部分人一样。
活下来的人并不比死去的人更勇敢,他们只是更幸运,或者更擅长隐藏自己。
低头看了眼腕表,算下时间,现在应该是太阳升起,哨塔上换班盯梢的时间。
但前来换班的人久久没来,或许是因为没有看到掩盖的窗帘外的亮光,没有意识到天明的到来睡了过去。
避难所里的幸存者大多疲惫不堪,整日处于恐慌和饥饿之中,失去太阳,让他们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
没有人愿意在寒冷的清晨爬出温暖的睡袋,去继续这看不到尽头的守望。
冯奇也没在意,也没有离开哨塔下去催促。
而是继续站在哨塔上,借着头顶探照灯的光,俯瞰远处早就腐朽死亡的丛林。
或许,是因为他的专注,他发现了一些动静。
冯奇微眯双眼,随后疑惑的从背后的躺椅边上拿起靠在那的狙击步枪。
通过枪的瞄准镜,借助灯塔的光亮,冯奇将瞄准镜对准了远处的丛林。
没有了树丛的掩盖,任何在丛林内移动的生物没有躲避的可能,一只成年郊狼在树林内穿梭,拖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寻找着食物。
那只郊狼明显营养不良,肋骨一根根突出,皮毛稀疏,行动迟缓,不时低头嗅着地面的气味,偶尔扒开枯叶,似乎在寻找腐肉或者昆虫。
它的眼神因为饥饿而变得浑浊,动作也显得有些迟钝,显然是饿了很久,几近绝望。
这让冯奇有些兴奋,距离上一次吃肉,估摸着还是一个月前的时候。
人类的生存环境现在被虫群大幅度压缩,他们能找到的食物物资屈指可数。
系统说是提供给参与者便利,不再刷新世界事件末日增加参与者的死亡率,但这相当于变相的让参与者们失去了获取积分的途径。
再加上第七次世界事件结束时积分清零,这导致大家没办法继续通过积分商店获取食物补给。
眼前这只孤独流浪的郊狼,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冯奇除了人类以外见到的第一个其他物种。
这让他喜出望外。
本来此处避难所内留下来的人就不多,加在一起可能连20人都没有,这一只郊狼哪怕瘦骨嶙峋,只要能拿到手,也足够他们这群人饱餐一顿。
想到这,冯奇立马就要转身跳下哨塔追上去。
但手刚刚放在哨塔围栏的边缘,打算翻身下去的前一秒,他整个人就顿在了原地。
顶着放在台子上的那把狙击步枪盯了一会,冯奇还是攥住了枪柄,从木盒内取出几发子弹装填好,然后带着枪转身爬梯子下去。
即便这样速度更慢。
刚来到下面,就看到一个头部裹着严实黑色丝巾的女子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其怀中抱着一大筐采摘好的荧光蘑菇,将其面部照射的明亮。
那双眼睛周围有一圈浓密的睫毛,眼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的明亮。
伊斯兰教的信仰要求女人的面孔只能由丈夫看到,在这个残酷的末日里这群信徒们依旧信奉着教规。
因此时至今日,冯奇也不知道这处避难所内的几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避难所里某个老信徒的家人,老信徒已经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只剩下她和另外两个女人生活在这里。
她们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像影子一样在避难所里飘荡,默默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与任何人交流。
看着她怀里抱着的蘑菇,冯奇目光不由得瞥向其隐藏在衣服之下凹凸有致的身材。
那件长袍虽然宽松,却仍能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
冯奇知道这种念头不应该有,在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任何多余的欲望都只会带来危险和悲剧。
可他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在这一个多月里,他们连一个雌性人类都没有好好看过,偶尔的视觉冲击确实让他有些失神。
这是亵渎,冯奇很清楚,但他的目光的确压抑不住。
他努力移开视线,看向她怀里的蘑菇,却发现自己仍然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微弱的温度,和那种独特的、属于女人的气息。
似乎是注意到了冯奇的目光,对方瞳孔微微低垂,似乎是羞涩,她加快脚步离开,从冯奇身边错过。
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随着风刮入自己的鼻腔。
冯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避难所入口的阴影中,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冷风灌入肺部,试图借助寒意驱散脑中的杂念。
然后走出避难所向探照灯覆盖的位置前去。
没有了树木和植被的掩盖,山林内的景象一览无遗。
虽然那只瘦弱的郊狼已经不在原处,可空气中那种属于野兽的味道依旧残留在原地。
坚硬的地面留不下动物的足迹,漆黑的环境更无法让双眼捕捉到动物的身影,气味或许是自己为数不多可以追踪到他的办法。
好在,经过世界online系统强化过后的参与者们,拥有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
顺着气味的方向,冯奇一点点深入丛林,丝毫不在意是否会有危险。
逐渐深入黑暗,冯奇毕竟不是野兽,没办法在完全黑暗的区域看清,因此还是只能从怀中拿出手电筒照明。
不过,为了避免灯光吓走郊狼,他的手电筒只照着地面,勉强照亮周围的环境看清路,让自己不至于跌落摔倒。
光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晃动,映出一个个扭曲的阴影。
冯奇尽量把光线压低,只照亮脚前一小块区域,脚步放轻,一步一步地向前摸索。
偶尔有树枝刮过他的衣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都会停下来屏住呼吸,确认没有惊动前方的猎物,再继续前行。
不知道追了多久,直到冯奇听见了远处悉悉索索的声音。
冯奇立刻停下脚步,关闭手电筒,紧靠在身边一棵枯树的树干上,尽量将身体藏在阴影中。
仔细的聆听周围的声音,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在黑暗中,他睁开双眼,逐渐让双眼适应。
保持不动的同时缓慢转动瞳孔和脖颈,在周围搜寻那匹郊狼的踪迹。
咔....
这个时候,背后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冯奇下意识回头。
适应黑暗的双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弓着背,好似是郊狼一样。
他紧张的拿起手中的步枪,缓缓举起来,将枪线对准黑影所在的位置。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之际....
咔!
一声更加清脆的树枝踩断声传来,冯奇瞳孔一缩,下意识调转枪口向声音的源头。
在另一边同样有一个阴影轮廓。
但更加巨大,估计得有三四米。
那个阴影从树干中缓缓显现,巨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周围的树木。
它的轮廓不像任何已知的动物,更像是一堆扭曲的肢体和甲壳拼凑而成的怪物。
它没有立刻移动,似乎正在观察些什么。
对于冯奇这样级别的参与者而言,一只体型稍微大一点的野兽不会让他感到恐惧。
但看到这个阴影,冯奇整个人像是遇到了老虎的家犬一样,整个人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因为这个阴影的中心,一双猩红色的双眼闪烁着微光紧盯着自己。
吼!
那只瘦弱的郊狼转身就跑,四脚并用,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冯奇听到树枝被撞断的声音,但不敢回头去看,因为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自己。
冯奇不敢动,依旧僵硬的站在原地,端着步枪对准那双血眸的位置。
而血眸的主人显然也不在乎逃走的郊狼,而是继续留在原地和冯奇对峙。
双方都明白,哪一个才是更强大的敌人,哪一个才值得被分配警惕。
冯奇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在冰冷的环境下,雾气更高频率的从他嘴中呼出,紧张和恐惧,让其端着枪的手臂都在颤抖。
“ge....ge....ge....”
诡异的虫鸣传来,这让冯奇更加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作为最早被虫群摧残的华夏人,冯奇比这个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任何人,都明白这种虫鸣意味着什么。
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挣扎后,冯奇似乎是做了某种决定,动作缓慢轻缓的将手中的步枪放在脚边。
似乎是对冯奇的动作很意外,阴影微微摇晃了一下。
似乎也是对冯奇放下了戒备似的,那种诡异的虫鸣也不再回荡。
冯奇缓缓举起双手,对着面前的血眸,喉结艰难的蠕动,他颤抖着开口。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
“我也知道,这双血眸的另一边,是别人在看。”
“我必须要先声明,作为一名华夏人,我比这个地球上任何其他国家的幸存者,都更加尊重虫群的大主宰。”
“我逃窜至此,目的只是为了活下去,绝无重夺家园,反抗虫群的意图。”
“我不会撒谎,我知道你们信奉的神明厌恶谎言。”
“如果你能听明白我的话,放弃对我的敌意,请眨一下眼。”
冯奇举着手,一字一顿的认真着说道。
听到冯奇的声音,阴影笼罩下的怪物没有移动,但猩红色的瞳孔却不再带有杀意。
在冯奇紧张的注视下,猩红色的双眼一暗一明。
虫群不会眨眼,除非他们需要沟通。
因此,冯奇确定了对方对自己不再有敌意,这让冯奇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他松懈过后,这只怪物向前走了一步,而且是很用力的踏地。
咚!
脚下的地面轻轻一颤,这让冯奇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怪物没有离开,猩红色的双眸依旧紧盯自己。
它没有放过自己。
它依旧需要进食。
冯奇微眯双眼,明白了这只怪物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依旧举着双手,内心犹如绞索一样刺痛,他在挣扎,他在判断利弊。
最终,活下去的欲望,战胜了一切正义。
冯奇颤抖着将举起的右手缓慢移动。
猩红色的瞳孔从盯着他的面孔,转移到了他的手上。
血光转移,冯奇明白它在看自己的手指,也知道手指朝向的位置意味着什么。
但他需要活下去,不计一切代价。
随后,手指指向了远处避难所的方向。
“那里人不多,只有不到20人。”
“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处人类集中的避难所。”
冯奇低声说道。
怪物听完后,再次移动瞳孔看向冯奇的面孔。
血眸一暗一明。
然后黑影转身离去。
冯奇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犹如泄力一样差点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撑着膝盖,整个人仍然处于劫后余生的恐惧之中。
他没有被发现。
这只怪物放过了自己,说明这双血眸背后的搜寻者,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吸引它的东西。
那枚戒指隐藏的很好,不然他刚才就会被怪物袭击。
怪物的袭击不是危险,再多的这种怪物冯奇也可以解决。
但这些怪物,他们意识相通,他们是虫群。
一个发现自己,数百万规模就将倾巢而出。
一个死在此处,将有更加强大的怪物降临。
他站在原地平复恐惧的内心,耳边依旧能听见怪物离开踩踏树枝的噼啪声。
冯奇昂起头,看着怪物离开的模糊黑影,整个人有些恍惚。
它仿佛已经判决了避难所内无辜者的死刑一样,犹如胜利者,缓慢的前进,去接受它赢下这场战争获得的战利品。
即便还没有发生,即便那些人还没有被怪物袭击。
但怪物已经判定了自己的胜利。
为了活下去,他出卖了照顾自己一个多月的R国人。
但此刻他的内心,却没有因为活下来导致的安心。
依旧是恐惧。
依旧是心如刀绞的阵痛。
他想起避难所里那些朴实的面孔,想起那个裹着黑色丝巾的女人低垂的目光,想起给他们分发食物的老人干瘦的手掌。
他们并不富裕,但还是分给了他一个角落和半碗粥。
而现在,他送他们走向死亡。
冯奇目光里有为数不多的光,或者说为数不多的人性,让他颤抖着挺直了腰,看着远处离开的黑影。
“等一下!”
冯奇大声喊道。
这让准备离开的怪物停住了脚步。
猩红色的微光再次亮起,这是它在转身注视自己。
“那处避难所内,只有不到20人!”
“这里是R国境地,所以说此刻注视着我,聆听我讲话的人,是伟大的扎加拉虫后。”
“扎加拉虫后,我相信你明白这一只犬虫无法拿下那个避难所,因此您一定会派遣更加庞大的虫群大军前来。”
“但这附近方圆几十公里,只有这么一个小型避难所,此次远征导致的消耗,无法让您的虫群通过战争获得足够多的回报。”
“放过他们,我相信伟大的主宰子嗣虫群不缺这不到20个人类的肉食。”
冯奇颤抖着开口,几乎是鼓起勇气咬着牙说。
空气变得凝固,周围安静到犹如死寂。
猩红色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黑影连动都没动。
显然,这是另一边的聆听者,在判断利弊,消化这个消息。
冯奇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举手的姿势,同样直勾勾的注视着那双猩红色的双眼,等待着回答。
猩红色的双眼长明许久,冯奇浑身紧绷,下一秒仿佛就要冲出去。
但是随后。
猩红色的双眼一暗一明,冯奇不敢相信的一颤,心脏剧烈的跳动,嘴角也露出笑意。
“感谢您,伟大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方便传来一连串尖锐的叫喊。
“迈克!!!”
“迈克!!!”
“你在哪!!迈克!!!”
叫喊声从远处传来。
冯奇猛然间瞳孔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避难所的方向,手电筒的光芒正在向这里快速移动。
他再次紧张的看向那只怪物,但对方依旧没有移动,也没有表现出敌意。
虫群不会撒谎,更不会违背誓言。
扎加拉虫后已经决定放过这些人,因此这只犬虫也没有继续表现出敌意。
而是准备离开。
这让冯奇松了一口气。
“迈克!!”
“我在这!!”
冯奇再次听见呼喊,立马回头大声回应。
他刚转过身走了一步,却发现熟悉的面孔已经走在了自己不远处。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避难所里的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是叫库尔特。
他看起来十分焦急,正用手电筒朝这边照来,光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黑暗中看不清晰,对方更是举着手电筒。
但冯奇疑惑的发现,对方举着的手电筒在快速移动,穿透黑暗的光柱移动向自己背后的虫群,这让冯奇浑身一颤。
他意识到,对方已经看到了那只怪物。
库尔特手电筒的光芒准确地照在了那头犬虫的巨大身躯上,照出了它狰狞的甲壳和猩红的双眼,一切都暴露在灯光之下。
但他来不及反应,对方惊恐的呼喊已经传来。
“迈克!!虫群!!!”
他看着对方惊恐的举起枪大叫。
“跑!!迈克!!!”
对方急切的大吼道,然后立马扣动扳机。
这让冯奇顿时瞳孔一缩。
“不不不!!!”
砰!!!!
.......
......
砰!!!!
冯奇躲藏在家中的柜子内,捂着嘴眼泪止不住的流淌。
透过紧闭柜子的缝隙,他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男子,面色慌张的缓缓放下枪。
枪口依旧冒着烟雾,在其对准的地面上,一个女人倒在地上浑身痉挛的颤抖着。
胸口上的衣服逐渐染上殷红,鲜血逐渐汇聚在她躺下的光滑地板上。
冯奇甚至能看见女人临死前的双眼中,含着惊讶和恐惧,显然她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真的开枪。
冯奇死死的捂住嘴,目光惊恐的看着男人,然后无比痛苦的紧皱着眉头,眼泪止不住的流淌,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对不起....”
“我只是想要这些钱....”
“对不起....”
“警察”惊慌失措的颤抖着说道,随后压低了帽檐,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凌乱的脚步声在走廊内回荡,冯奇甚至清晰的记得,那个男人当时应该在走廊内摔倒了,因为他听见了对方踉跄着倒地的声音。
应该是因为恐惧导致的脚乱。
但冯奇依旧没有跑出柜子,而是依旧通过缝隙去看地上那个女人。
痉挛的动静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低。
直到最后,女人颤抖着昂起头,脑袋抵着地板看向柜子的方向。
和缝隙中冯奇的双眼对视。
冯奇这个时候才浑身一颤,因为他在女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最后的温暖和爱意。
“我....”
“爱你....”
“儿子。”
女人的瞳孔逐渐失去聚焦涣散。
最后一句沙哑的低语从她喉咙内传来,即便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那种扑面而来的母爱也让冯奇痛苦的捂着嘴沙哑着哭泣。
但他依旧不敢发出任何太大的声音。
他依旧不敢走出这个紧闭起来的柜子。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走,会不会回来查看有没有目击者。
因为他想活下去的意志,胜过一个孩子想去查看母亲是死是活的意志。
活下去,最重要不是吗?
后来,新闻播报。
一个毒贩在网上非法购置了一套假警服,骗取居民的信任让其开门,然后持枪行凶。
冯奇和他的母亲是第一家受难的无辜者。
但之后那个男人显然没有放弃。
他接连在小区内骗了共计4户人家,越来越熟练,杀的人也越来越多。
或许,母亲死时他的惊恐和歉意是真实的。
但之后一定不是。
而冯奇是这20户人家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幸存者,因为他躲在了柜子里。
因为他直到真正的警察来到家中查看时,也依旧躲在柜子里。
就这么躲着。
直到母亲的尸体变冷。
直到他被后面到来的真正警察,从柜子里揪了出来。
......
......
“为什么....”
“迈克....”
“为什么....”
一个男人不敢相信的躺在地上,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鲜血,更早蒙上他眼神里的震撼和错愕。
因为冯奇正缓缓放下狙击步枪的枪口,目光阴冷的注视着自己。
他的面孔毫无感情,似乎对杀了自己这个熟人完全不在意一样。
就在男人即将死去之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余光瞥见了一抹冯奇背后的猩红色微光。
随后瞳孔涣散失去对焦,倒在干裂的地面上死去。
鲜血染红了他胸口的衣物,在其躺着的干裂土地上汇聚出血泊。
他最后的表情和目光,依旧是错愕而非恐惧。
而这样死去的双眼,还有十几双。
冯奇环顾四周,地面上躺满了各种各样姿势死去的尸体。
有男有女,他们都倒在血泊之中,被一发狙击步枪子弹精准命中了头颅死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没有任何杀死人之后的释然或者祈求救赎。
而是依旧保持着警惕。
冯奇将枪口冒着烟雾的步枪缓慢的放在地上,然后再次举起双手,缓慢的转身。
在其背后,一只犬虫坐在地上,正歪着头看着自己。
猩红色的双眼注视着自己,在其右眼边缘的甲壳上,还可以看到一颗子弹镶嵌在上面。
冯奇没有放下双手,而是颤抖着在其注视下双膝跪地。
“我想活。”
“我已经为您杀死了袭击虫群的恶徒。”
“希望这可以得到您的宽恕,希望可以平息您的怒火。”
“伟大的....”
“扎加拉虫后。”
冯奇颤抖着说道。
血眸紧盯着冯奇的面孔。
映射在其面部上的血红,在声音落下后......
一暗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