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而稳，踩在砂石路面上带着熟悉的节奏，一只提着食盒的手从他肩侧伸过来，食盒的盖子被掀开，白瓷碟里摆着几样还冒着热气的点心，旁边是一碗清粥。
不管发生什么事，将来会面对什么——林倾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温柔柔的，像这晨风里裹着的暖意，总是要好好吃饭的。身子饿坏了，伤着的总是自己。
李成安微微一怔，转过头来。林倾婉站在他身后，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面容平静，目光却落在他带着倦色的脸上，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他是否安好。
倾婉，你怎么来了？李成安的声音有些哑，伸手接过食盒放在膝上。
林倾婉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也不嫌凉，裙摆铺开在粗糙的石面上。她偏过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嗔怪：大家都回来了，你却没回来。天成虽然说了你在这边，爹和娘说让我不用担心，说你心里有事，让你自己静静——但你是我的枕边人，不来看看，我怎么放得下心？
李成安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虽然浅，却真实地荡开了眼底那一层压了一整夜的沉郁。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林倾婉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用下巴点了点碟子里的点心：吃点东西再说。
李成安低头看了一眼，狼吞虎咽地将碟子里的点心和那碗粥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红枣都嚼了咽下去。但即便吃完了东西，他眉宇间那层愁容依然不曾消散，像一层薄薄的阴云，怎么都吹不开。
林倾婉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你在等大姐出关？
李成安将空碗放回食盒里，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扇紧闭的院门上。是啊。如今我们这群人中，最接近问道的人只有大姐。问道石交给她，让她突破问道，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解法。此次新州城大败，苏昊……太强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平下面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把一座山的重量缩成了几句话来说。
林倾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把他掌心里那些看不见的沉重握住。
既然希望都在大姐那里，那你现在着急并不能解决问题。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若是大姐能突破问道，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若是不能——那就是你我的命数。
李成安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若是输了，怕是很多人都活不下去了。
林倾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和坚定：你不是说过，这世上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其实他们选择站在你这边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失败的预期。如果真的失败，只能说天命不在我们这边，总不能什么责任都让你来承担。
李成安转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
谢谢你，倾婉。
林倾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扇院门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们会度过难关的，你相信大姐，我们都相信大姐。
李成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晨光一寸一寸爬上院墙的青瓦，将那些夜里积下的露水照得晶莹剔透。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稳了几分：好。相信大姐。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然后牵着林倾婉的手，沿着来时的路朝山谷外走去。晨风从身后吹来，卷着老榆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轻声送别。
......
回到家中的李成安，当晚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灯下的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墨迹干了又添，添了又晾，反复看了两遍，才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天成。他唤了一声。
天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像一道影子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李成安将信递给他，说：连夜送去天运城，亲手交给苏毅。
天成接过信，揣入怀中，也不多问，点了点头便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几日后，楚家为楚易举办了隆重的葬礼！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成安像是忽然放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松弛了不少。每日清晨起来，他会陪着林倾婉在院子里散步，有时抱着念安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小姑娘挥舞着小手去够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笑得咯咯响。
偶尔他也会去王砚川那里坐坐，看那些新制定的法令和章程如何一步步推行下去。王砚川有时会跟他争论某个条款的细节，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往往以王砚川摊手认输告终。
你这人，就不像这个时代的人，总是有些花里胡哨的想法。王砚川有一次这样说，跟你吵都没什么成就感。
李成安笑了笑：我天生便是这个时代的异数。
......
日子在平静中流淌过去，像山间的一条小溪，不急不缓，带着秋天一点点变凉的节奏。田里的稻穗开始泛黄，风吹过时掀起层层金浪，城里的人们忙着筹备秋收，街市上堆积的瓜果比夏天时更丰盛了几分。
八月十五这一日，来得不疾不徐，像一封早已写好、只等拆封的信。
楚天城张灯结彩。
城门口的旗杆上换了新绸，街巷两侧挂起了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从傍晚时分便次第点亮，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之中。月饼铺子门前排着长队，孩子们举着兔子灯满街跑，清脆的笑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李家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堆满了菜肴和果品。李镇坐在上首，陈欣悦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打扮得红彤彤的念安。小姑娘穿着新裁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正伸着手去够桌上那碟桂花糕。
林倾婉坐在李成安身边，不时给他夹菜。王砚川一家也被拉来凑了数，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镇聊着大乾的一些事情和楚朝如今的改革。
叶青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壶酒，自斟自饮，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范静山、周正、沈墨、玄明、明心也都来了，围坐在桌边，虽然真气被封，但吃喝谈笑一样不落。
一轮圆月从东边的屋檐后面升起来，又白又亮，像个被仔细擦拭过的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的肩头和笑脸上，把这一刻的光景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
李成安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桌边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在月光下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慢慢喝了，然后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
这大概，便是最后的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