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夜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冷。
叶展颜坐在军府正堂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幅摊开的边防图。
图上的雁门、偏关、宁武三处关隘被他用朱笔圈了三个圈,圈旁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兵数量和粮草储备。
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截长长的灯花,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卫菁和赵劲站在案前,甲胄未卸,风尘未洗。
两个人刚从城外大营回来,新军的整编已经进行了三天,五千人分左中右三营的框架搭起来了,但细节上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们拿主意。
“坐。”叶展颜头也不抬,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上点了点,“右贤王的人现在在哪?”
卫菁没有坐。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斥候刚送回来的军报,双手递过去:
“三天前的消息,右贤王的主力在雁门以北二百里的乌兰淖尔扎营,约八千骑。”
“另有两支偏师,一支在偏关外游弋,一支在宁武以北的草场上过冬。”
“左贤王派了三拨人来求援,最近一拨是昨天到的,说他的部落已经被逼到了狼居胥山南麓,再往南就是大周的边墙了。”
叶展颜接过军报,展开看了一遍。
军报上的字写得潦草,但情报很扎实。
右贤王的兵力部署、粮草来源、部落迁徙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把军报放在桌上,抬头看了卫菁一眼。
“你觉得左贤王还能撑多久?”
卫菁想了想:“如果右贤王在开春前发动总攻,左贤王最多撑一个月。但如果大雪封山,右贤王的骑兵动不了,左贤王就能撑到明年三月。”
“大雪封不了山。”
赵劲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字字落地有声。
“今年是暖冬,草原上的雪比往年来得晚。”
“斥候说乌兰淖尔一带只下了一场薄雪,草场还露着。”
“右贤王之所以按兵不动,不是因为雪,是因为他还没谈妥西边的几个部落。”
“等他把那几个部落收服了,左贤王就完了。”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敲了好一会儿,敲得卫菁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忽然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所以右贤王不急,我们也不急。”
“让他先收服那几个部落,收服得越多,他的战线就拉得越长。”
“战线拉长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雁门往北划,划过乌兰淖尔,划过狼居胥山,一直划到地图的边缘。
“给左贤王写信。”
卫菁和赵劲同时抬起头。
“告诉他,大周的援军已到并州,不日将北上雁门。”
叶展颜的手指在狼居胥山的位置上停住了。
“让他把他的部落往后撤五十里,撤到狼居胥山北麓去。”
赵劲眉头微蹙:“督主,左贤王撤了五十里,右贤王就会往前压五十里。到时候两军之间的缓冲带就没了,一旦开战,就是硬碰硬。”
“我要的就是硬碰硬。”
叶展颜转过身,看着赵劲。
“右贤王往前压了五十里,他的后路就拉长了五十里。”
“他的粮道、他的援兵、他的退路,全都多出了五十里。”
“这五十里,就是他送给我们的。”
卫菁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毕竟是带过兵的人,叶展颜的话说到一半,他就明白了后面的意思。
赵劲比他沉稳,没有急着表态,但在心里已经把战术推演了一遍。
正面牵制、侧翼迂回、断其粮道、截其退路,这是经典的骑兵围歼战术。
雁门关外地形开阔,看似对防御方不利。
但如果运用得当,反而能变成一个大口袋。
“信我来写。”卫菁走到另一张桌前,铺开纸,提起笔。
叶展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字一笔一划落在纸上。
卫菁的字不像一般武将那样粗犷潦草,反而秀气工整,笔锋间甚至透着一股书卷气。
这跟他的人不太一样。
他这个人,在战场上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狠辣、不留余地。
但刀入鞘之后,他又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不声不响。
“信上不要写太多。”叶展颜说,“只写三件事。第一,援军已到,兵力充足。第二,让他把部落撤到狼居胥山北麓,不要问为什么。第三,送两名熟悉乌兰淖尔地形的向导过来,三日内必须到。”
卫菁点了点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写得飞快。
赵劲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督主,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看您布阵的架势,是要让五千新军对八千精骑……”
“这样正面硬碰硬,咱们胜算不大。”
“就算左贤王配合我们,他的兵力也不过三千骑,加在一起不到九千,跟右贤王比还是略逊一筹。”
“而且右贤王的人常年游猎,弓马娴熟,我们的新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大都是步兵,在草原上跟骑兵对拼,吃大亏。”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赵劲这个人,不会拍马屁,不会说漂亮话。
但他会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提前算清楚,然后一个一个地找到应对之策。
这才是真正能打仗的人。
“你说得对。所以这仗不是这么打的。”
叶展颜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五千新军的作用,不是冲锋陷阵,是虚张声势。”
“我要让右贤王相信,大周的主力已经到了雁门,他面对的不是几千人,是几万人。”
“他越以为我们兵多将广,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他越不敢动,左贤王就越有时间整编部落、积蓄力量。”
“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给他致命一击。”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雁门,是长安。”
卫菁正好写完信,听见这话,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三个人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太多解释的程度。
卫菁和赵劲都知道,这次北上打匈奴,至少有一半是做给别人看的。
至于做给谁看,他们不用问,也不需要问。
“贾羽和程立已经连夜回了长安。”
叶展颜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长安那边,从现在起,也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让周淮安相信我已经带走了长安的主力。”
“第二,让周淮安相信太后在长安孤立无援。”
“第三,让周淮安相信,只要他亲自来长安请驾,太后就一定会跟他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并州城已经睡了,只有远处城楼上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像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这三件事,都要通过周淮安自己的眼线传回去。”
“他派在长安的三个人,安赢、青鸾、王彧……”
“现在都在替他盯着我们。”
“但他们盯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卫菁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烫上火漆,盖上叶展颜的私印。
他把信交给门口等着的亲兵,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地远去,很快就被夜风吞没了。
“安赢被您控制住了,这个我知道。但青鸾和王彧呢?”
卫菁转过身,眉头微微蹙着。
“青鸾是太后身边的人,万一她发现了什么,直接告诉太后,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王彧虽然帮过我们,但他毕竟是周淮安的旧部,忠心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青鸾的事,太后已经知道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是现在才知道的,是很早就知道了。”
“太后一直留着她,不是不忍心动她,是留着她有用。”
“一个被对手完全信任的眼线,比十个我们自己的人都有用。”
“因为她传回去的每一个字,周淮安都会信。”
闻言,卫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