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目光猛地一凝。
棺材。
袁桥这相当于抬着棺材上朝,意欲何为?
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如果不查温保,他就一头撞死在这金殿之上,或者回家之后自尽殉职。
无论如何,他都要用自己的死,来逼迫皇上做出决定。
康熙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了下来,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做了三十七年的皇帝,打过无数的仗,杀过无数的人,压服过无数的反对者。
但今天,他面对的是一个不怕死的御史。
一个抬着棺材来上朝的御史。
一个宁愿丢掉性命也要讨一个公道的御史。
康熙颇有些无奈,他终于理解了大明的皇帝们,被御史言官拿捏的那种难受劲。
朕可以杀了袁桥,可以下令把袁桥拖出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但他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天下人会说他昏庸,会说他在包庇贪官,会说他是非不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借着袁桥的死,掀起更大的风浪。
朕不能杀袁桥,但朕也不能公然查办温保。
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康熙犹豫不决,不知道如何收场时,一个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李光地走出来,双手作揖。
康熙看着他,点了点头:“讲。”
李光地直起身子,声音平稳而诚恳:
“皇上,袁御史忠心可嘉,但其言辞激烈,亦有失当之处。温保一案,关系重大,若仓促查办,恐有冤滥。臣以为,不如先派员密查,待查实之后再行处置。如此,既可全袁御史忠君爱国之心,亦可免草率行事之弊。”
康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李光地这番话,看似是在批评袁桥,实际上是在给他递台阶。
“派员密查”四个字,既回应了袁桥的诉求,又给了他缓冲的时间。
密查不同于公开查办,可以控制范围,可以掌握节奏,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及时收手。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李光地所言有理。”
他转向袁桥,声音缓和了几分:“袁桥,你的折子,朕收到了。你的忠心,朕也看到了。但国家大事,不是意气用事。朕答应你——温保一案,朕会派人密查。若查实确有贪赃枉法之事,朕绝不姑息。”
袁桥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磕了一个头:“臣,谢皇上。”
袁桥没有再坚持,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皇上答应密查,就意味着温保跑不掉了。
至于能不能查到太子头上——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
他捡起地上的乌纱帽,重新戴好,然后站起身来,退回了队列中。
索额图站在队列前排,脸色铁青。
他知道,温保完了。
散朝后,康熙回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袁桥的那份奏折。
他已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得不说,袁桥的功课做得很扎实。
每一笔贪贿都有据可查,每一个卖官的案例都有人证物证。
如果真要查,温保跑不掉。
但问题是,查了温保之后呢?
温保一定会咬出索额图,索额图一旦被牵扯进来,太子就很难置身事外。
而太子一旦被牵扯进来,那就不是罢免一个巡抚的事情了——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掏空他的精气神。
他忽然想起了孝庄太皇太后,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曾经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过一句话:“玄烨,你要记住,你是皇帝。皇帝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你的软弱。”
他睁开眼睛,看着案上那份奏折,沉默了很久。
“哎......这件事儿,让朕如何办?”康熙摇着头叹气,如果袁桥不在朝上开口,而是只发密折,自己或许还好处理。
可这事拿到明面上了?
康熙犯了愁。
御史言官弹劾大臣,人家干的就是这个活.......
康熙迟迟没有安排人去山西,查这件案子。
其实,主要是康熙不知道让谁去。
三天后,第二份弹劾温保的奏折递了上来。
这一次,是陕西道监察御史周士皇。
周士皇是康熙十五年的进士,在都察院干了十几年,以耿直着称。
他的折子比袁桥的更详细,不仅列出了温保卖官的名单,还附上了几名受害者的证词。
其中有一个山西商人,因为不肯给温保送礼,被诬陷偷税漏税,关了三年大牢,家产全部充公。
周士皇在折子的最后写道:“温保之恶,非止一端。山西之民,如水益深。臣请皇上速下明旨,将温保革职拿问,以谢天下。”
康熙依然留中不发。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折子压太久。
因为第二天,第三份弹劾奏折又递了上来。
然后是第四份,第五份。
到了十一月初五,短短五天之内,已经有七名御史先后上书弹劾温保。
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弹劾,而是一场有组织的攻势。
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目标不是温保,而是温保背后的那个人。
十一月初六,索额图在朝会上公开为温保辩护。
“皇上,”索额图走出队列,跪在大殿中央,声音洪亮,“温保在山西任上虽有失察之处,但罪不至死。这些御史连番弹劾,言辞激烈,分明是有人在后指使,欲借此案构陷忠良。臣请皇上明察,勿为小人蒙蔽!”
索额图话引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点头附和,有人面露不屑,更多的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康熙坐在宝座上,看着跪在下面的索额图,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索额图在为温保辩护,实际上是在为太子辩护。
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下令查办温保,索额图和太子都会很难看。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查,这些御史不会善罢甘休。
而朝中的舆论,也会越来越不利于太子。
康熙思考了很久,也终于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传朕的旨意,”康熙开口道,声音平静而威严,“派吏部尚书库勒纳、刑部侍郎常绶,前往山西,核查温保一案。务必查实,据实奏报。”
康熙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查温保,不及其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