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散干净,温汉明脸上的伪装再也挂不住,压低声音对着林向东:“林总,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是你先不守规矩。”林向东看着他,语气冷淡,“原住民的事我放了你一次,这次罢工,是第二次。我手里已经攒够了你和哈兹里勾结、两次蓄意破坏项目的完整证据链。”
温汉明心头巨震,后背发凉。
“回去告诉哈兹里。”林向东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我耐心有限。他继续借你的手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不会再只拿出证据警告。下一次,所有材料一并交给廉政署、劳工局还有警方。到时候,不光是他,你温汉明,一样跑不掉。”
温汉明嘴唇动了动,不敢再顶嘴,沉着脸转身走回板房。
陈景走到林向东身边:“温汉明这次算是被打痛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轻易动手。只是哈兹里那边,未必会就此收手。”
“哈兹里手里能用的棋子越来越少。”林向东望向忙碌起来的工地,“暴力暗杀行不通,原住民煽动失败,劳工罢工也破产。他剩下能用的路子,大概就卡在环评审批、村镇许可这类官方环节了。”
陈天华点点头:“环评报告是下一个关键节点。只要环评顺利通过,后续大规模建设就没人能轻易卡我们。”
“没错。”林向东眼神沉了沉,“越是到环评这一关,越要小心。哈兹里深耕本地政坛多年,环评委员会里面,说不定还有他的人。”
老金的电话刚好打进来,语气凝重:“林先生,刚收到消息,哈兹里今晚私下约见环评委员会的一名委员,叫拉希姆。”
新的一局,已经在暗处铺开。
州环境局的评审会议室设在吉隆坡南部一栋不起眼的政务楼里,冷气开得很足,冲淡了南洋白日灼人的燥热。
长桌一侧坐着环评委员会的五名委员,为首一人便是拉希姆,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神态矜持,指尖不断捻着文件页角。另一侧,林向东带着陈天华、专职环评顾问和律师并排落座,厚厚的环评报告书、生态监测数据、雨林补偿方案、原住民共建协议整齐码在桌上。
这是东升新城项目环评终审会。
只要评审表决通过,项目就能跨过最关键一道门槛,正式进入大规模施工阶段;一旦被驳回,最少要重新补测、修改材料,耗时三到六个月,资金成本、时间成本都会成倍上涨。哈兹里赌的,就是这一关。
会议由委员会秘书长主持,简单开场之后,按流程由东升这边的环评顾问开始汇报。
卫星遥感植被监测、陆生野生动物迁徙通道规划、污水固废零直排方案、配套雨林保育区投入……一条条讲下来,数据详实,所有硬性指标全部符合马来西亚环境法规,甚至比同区域开发项目的标准还要高出一截。
汇报结束,其余四名委员互相低声交流,神色平和,没有明显异议。
直到拉希姆拿起话筒。
他慢悠悠翻着报告书,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嘲讽:“报告纸面做得很漂亮,但是现场实地核查有问题。”
环评顾问心头一紧:“拉希姆委员,请问具体是哪一项监测数据存在疑问?我们所有样本都是由第三方持证机构连续采样,报告可溯源。”
“栖息地评估。”拉希姆抬眼,目光扫过林向东,“你们划定的保育缓冲带宽度不足,施工噪声、灯光会干扰雨林里的马来貘种群。另外,临近河流的泥沙防控方案过于理想化,雨季一旦塌方,会污染下游的水产养殖区。综合来看,这份环评报告,我不能同意通过。”
陈天华眉头一皱,当场开口:“缓冲带宽度是按照环境局现行规范划定的,我们还额外追加了二十米原生林保留带,专门预留貘的迁徙廊道,附了连续三个月红外相机影像。泥沙防控我们设计了多级沉淀池、生态护坡,雨季防洪验算报告也附在附录。”
“书面验算不算数。”拉希姆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书面数据可以调整,现场风险客观存在。我的意见很明确:驳回本次环评申请,重新做至少半年的持续生态监测,补充完整材料之后,再来提交评审。”
一句话,直接把项目打入漫长的等待周期。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其余几名委员面露迟疑,有人想开口说两句,瞥见拉希姆不动声色递过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拉希姆在委员会里资历老,人脉深,不少人不愿意和他正面起冲突。
陈景坐在后排,悄悄给林向东递了一张纸条:老金刚刚确认,拉希姆昨晚收了哈兹里安排的现金,许诺这次会上卡死环评。
林向东垂眸扫了一眼纸条,指尖轻轻捏碎,面上依旧平静。他没有急着争辩技术条文,看向拉希姆:“拉希姆委员,我想确认一件事。您说的马来貘受干扰风险、河流污染隐患,是第三方核查人员现场提出的正式书面意见,还是您个人的判断?”
拉希姆一滞,随即沉声:“是我作为评审委员的专业判断,足以支撑否决意见。”
“评审规则里写得清楚。”林向东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否决环评,必须附上实地核查记录、影像、采样数据作为支撑材料,不能仅凭个人主观判断。如果您有相关证据,请现在提交给全体委员传阅;如果没有,那这份否决意见,不符合评审流程。”
拉希姆脸色微沉:“我有权基于专业经验提出否决。”
“有权提出质疑,不等于有权无依据驳回。”林向东示意律师起身,把提前备好的文件分发到每一位委员面前,“这是我们委托独立生态研究所,联合本地动物保护组织共同完成的红外监测影像,连续九十天,在缓冲带边界布设二十七个监测点,影像可以当庭播放。另外,我们邀请了州立大学生态系的教授作为独立顾问,今天也到场了,可以接受质询。”
他侧头示意,白发的生态教授站起身,条理清晰地解释缓冲带方案、貘活动习性以及生态护坡工程的可行性,专业扎实,有理有据。
几名中立委员翻看新增的影像资料、教授出具的背书意见,态度慢慢偏向认可。
拉希姆见局面不在自己掌控,有些急躁,换了另一个角度发难:“就算生态技术达标,你们和下游水产养殖户的补偿协议还没有全部签完,一旦引发民间环保投诉,委员会要承担责任!”
“下游养殖户代表三天前已经和我们签署补偿与联防协议,同意我们的泥沙管控方案,协议原件在这里。”陈天华把一叠签字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我们预留了专项生态风险准备金,单独存放在信托账户,一旦出现污染事故,资金直接用于赔付治理,由环境局监管,这笔在补充承诺函里写死。”
一轮又一轮的质疑,全部被提前备好的材料稳稳接住。
拉希姆手里本来就没有实锤,所有理由都是临时找出来的借口,层层被拆穿之后,额角慢慢渗出细汗。他原本以为随便扣上生态风险的帽子,就能轻松把环评压下去,没想到林向东早把所有漏洞补齐,连备选的专家证人、下游农户协议都提前安排妥当。
他咬咬牙,还想强行坚持否决:“我保留我的意见,坚持驳回。”
“可以保留个人意见。”林向东淡淡道,“评审是投票表决,不是单人独断。按照委员会章程,五票投票,过半即可通过。”
秘书长见状,看了看众人,开口提议:“既然材料齐全,各方陈述完毕,那我们开始匿名投票。”
选票很快分发、填写、回收统计。
结果出来:三票同意,一票弃权,拉希姆一票反对。
环评,通过。
会议室里气氛松动。其余委员收拾文件,陆续起身离场,有人路过林向东身边,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拉希姆坐在原位,脸色难看至极,狠狠合上文件夹,起身快步离开,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
走出政务大楼,阳光刺眼。陈天华长长松了口气:“险!差一点就被他拖死工期。哈兹里这一手,藏得真阴,不走暴力路子,就钻规则的空子卡审批。”
“他能买通拉希姆这一个委员,却买不通所有人。”林向东望向远处车流,“拉希姆只是一枚棋子。今天投票结果出来,哈兹里很快就会收到消息。这一关过了,他手上能用的官方渠道筹码,基本见底。”
陈景低声汇报:“老金已经安排人跟着拉希姆,准备拍下他和哈兹里派来对接的人碰面取证。只要拿到他俩交易的实锤,又多一条证据链。”
“收好证据,先不急上交。”林向东顿了顿,“环评拿下来,接下来就是大规模进场施工。但哈兹里不会甘心认输,他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说不定还有最后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