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提醒:这篇特辑有些文青,电波系,介意的可以不看。
“砸……啧……手麻了……干……”
意识像泡在冰水里的一团棉絮,浮浮沉沉,触不到底。我勉力动了动指尖,反馈回来的,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有千百根细针扎在骨头缝里,又麻、又胀、又酸得让人想骂脏话。整个上半身,仿佛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是谁临时安在我肩上的、不合尺寸的假肢。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牙缝里挤出含混的呻吟,艰难地抬起埋在臂弯里的脸。脖颈僵硬得像锈蚀的铰链,每转动一寸,都发出无声的吱嘎。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手臂,指腹陷进酸胀的肌肉里,力道由轻到重,才终于把那些麻痹感一点点驱逐出境。
一边揉捏着,我一边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迷蒙地扫过四周。
……暖。
这是第一个钻进脑海的词。琥珀色的灯光从头顶的吊灯漫下来,落在木质的吧台上,晕开一圈圈温吞的光泽。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调,混着一点旧书页的干燥气息,不浓烈,却让人莫名安心。
我趴着的这张吧台,台面被擦拭得锃亮,能隐约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正在擦拭一只玻璃杯。
白布裹着杯壁,他转动得极慢,像在打磨什么珍贵的器物。身量很高,肩线平直,即便穿着最朴素不过的深灰毛衣和黑裤,也立得像一棵落尽了叶子的树,干净、挺拔。鸦羽般的黑发垂在额前,底下是一双幽蓝的眼睛——那蓝色很沉,像深冬的湖面结了薄冰,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涌。
可奇怪的是,我分明觉得他应该很好看,目光掠过他的五官时,却像手掌滑过流水,什么都抓不住、记不分明。只有“好看”这个模糊的结论,搁浅在意识的浅滩上。
……他大概不是个专业的酒保。
我瞟了一眼搭在调酒工具旁的那件驼色大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衬衫。酒保会这么不修边幅吗?吧台后面的架子倒是整齐,酒瓶列队一般排开,琥珀色、透明色、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各自安静,但那些瓶身上贴着的标签,文字歪歪扭扭,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醒了。”
他适时地看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子投入井水,荡开一圈平静的涟漪:“我一来就看见你趴在吧台上睡觉。怎么,喝多了吗?”
我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指尖压着那片胀痛的皮肤,下意识地摇头:“怎么可能,我从不喝酒抽烟……”
话音顿住。
……那我来这儿干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
我愣在原地,手指停在眉心上,脑子里忽然刮起一阵空荡荡的风。我努力地往回追溯——我来这里之前,在做什么?我从哪里来?我怎么推开的这扇门?——什么都没有。
记忆像被谁用橡皮擦仔细地抹去了,只留下一个干净的、光滑的空白。奇怪的是,身体的每一寸感觉都无比清晰:指尖的麻木、后颈的酸胀、胃里隐约的空荡感……可关于“过去”,关于“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嘶……”
越想,眉心就越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轻轻敲打,不剧烈,却绵绵地烦人。我撑着下巴趴在吧台上,指尖陷进脸颊的肉里,皱着眉,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杯饮品轻轻推到了我面前。
那颜色很奇怪——像是深紫和浅金搅在一起,又像黄昏和黎明在杯底打了一个旋。气泡细密地向上攀爬,碰到杯口又悄无声息地破裂,像一场微型的、安静的雪崩。
“尝尝吧,”他平静地说,“放心,不含酒精。纯粹的气泡饮品。”
我愣了一下,目光从杯子上移到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就像在递给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一杯水那样自然。
我接过来。杯子触手冰凉,手心却慢慢暖和起来。
喝了一口。
味道很难形容——舌尖先是尝到一点清冽的酸,像青柠;吞下去之后,喉咙里漫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蜂蜜兑了月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但确实,头疼轻了一些。那些密密麻麻的针扎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几寸。脑袋清明了些许——但过去,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呼……谢谢。”我长舒一口气,把杯子搁在吧台上,指腹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这个,多少钱?”
他摇了摇头,手里继续擦着另一只杯子,动作不急不缓:“不用。这里是不存在的虚幻之地,是我和我的朋友放松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稍微休息一下吧。刚好,今天只有我在这儿。”
“……原来如此,是梦吗?”
我抬起眼,看着那盏昏黄的吊灯,光线落在瞳孔里,暖融融的。可梦……会有这么清晰的触感吗?指尖下的台面纹路、空气里柑橘的香气、杯壁上冰凉的水珠——这一切真实得让人不安。
“你怎么理解也没问题,”他说,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又似乎没有,“就当是一个梦吧。”
“……也挺好。”我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声音闷在袖子里,“可以再来一杯吗?”
“当然,”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只透明的杯子,“多的是。”
叮当。叮当。
冰块落进杯底,清脆得像谁在夜里敲了两下铃铛。他的手指修长而稳,握着量酒器倒出液体时,动作利落得像在跳舞。紫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滑下去,紧接着是透明的气泡水,两股颜色在杯中交缠、旋转,像一场小型的暮色。
我趴在吧台上,透过杯壁上凝结的细密水珠,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光。光晕在水珠里破碎又聚合,变成无数个毛茸茸的小太阳。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吗?”我轻声问,声音像飘在空气里的一缕烟。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调酒勺慢慢转动,冰块碰出细碎的声响。
“谁知道呢,”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安谧,像深夜里缓缓流淌的河,“说不定是你一不小心……梦到了未来。也说不定呢?”
未来。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像两块小石子丢进胸腔,沉甸甸地坠下去。我盯着那杯正在成形的饮品,看着气泡一点点往上攀,忽然觉得胸口闷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不重,却让人呼吸变浅。
“……未来啊,”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嘴角扯了扯,又落回去,“这种话题,对我来说也太残忍了。”
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可一提到这个词,心脏就像被谁轻轻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青梅,汁水在舌尖炸开,满口都是涩意。
“残忍?”他似乎有些意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他把调好的第二杯推到我面前,杯沿上缀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然后他停下来,双手撑在吧台上,微微前倾,那双幽蓝的眼睛看着我,不压迫,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么,”他说,“不如来聊一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你想要活出,怎样的人生?”
怎样的人生。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片落叶掉进旋涡里,打着转,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我想要什么?我过去想要什么?我——
“……不知道。”
憋了半天,我只挤出干巴巴的两个字。有些烦躁地抬起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不服气:“那你呢?你活出了怎样的人生?你还来问我?”
我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叮当。
他手里的冰块又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可说完没一会儿,我就后悔了。
面对这样一个从头到尾都对自己抱有善意的人——哪怕他只是个梦里的人——这句话未免太尖锐了些,像一根没来由的刺,扎进原本平静的空气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沉默了片刻。擦杯子的动作停了,白布搭在指间,垂在吧台边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说起来,你可能不太相信。我过去的人生……先是让所有人和我一起悲伤、痛苦、互相折磨。然后在一切结束后,让时间,和再次靠近的灵魂,慢慢愈合充满伤痕的内心。”
我听完,沉默了三秒。
“……你玩明日方舟吗?”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吐槽欲:“怎么张口就是谜语人语录?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他抬眼看了看我,那双向来沉静如湖水的蓝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乎没有。
“好啊,”他说,声音低了些许,“简单来说,就是——”
他顿了顿。
“无悔。”
“……无悔吗。”
我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气泡饮,指腹摩挲着杯壁上冰凉的水珠,眼神落下去,却什么也没看进眼里。目光虚虚地飘着,像一片找不到落点的羽毛。
有什么东西想起来了。
像一道裂缝忽然出现在记忆的白墙上,缝隙里涌出来的,全是那些被刻意压在最底层的念头。
我好像……一直在后悔。后悔如果当初小心一点,没有受那个伤,是不是就能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后悔如果再细心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她;后悔如果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过得比现在更幸福一点——
太多了。
后悔的事,太多了。像一堵墙,堆满了没说完的话、没走完的路、没握紧的手。平时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去碰就不会倒。可现在,只是“无悔”两个字,就轻轻碰了一下,整个墙就开始摇摇欲坠。
“……哈,真羡慕你啊。”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僵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像我……”
“我不会安慰人。”
他打断了我,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所以别指望我会安慰你。”
我噎了一下,抬眼瞪他:“……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人心啊。”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他垂下眼,继续擦那只已经锃亮的杯子,语气淡淡,“但很显然,并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偏偏从那毫无波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知是不是错觉——像是……自嘲。
“算了算了,”我挥了挥手,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也一并挥开,“我和一个梦里的人怄什么气呢。”
说完,我仰头一口喝干杯中残余的气泡饮,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气泡在舌尖炸开一片微麻的刺激感。我把杯子往吧台上一砸,发出一声不算轻的脆响:“再来一杯!”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只杯子。这一次,倒出来的液体是温润的琥珀色,气泡细密而绵长,像是秋天傍晚的余光被装进了杯子里。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味道比之前的柔和些,舌尖上像是有一层薄薄的蜜糖在化开。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手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调酒工具,“不吹嘘地说,我其实相当厉害。”
我抬起头,看着他。
说这个干什么?
他没理会我的目光,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在过去,为了做到某件事,我将自己的可能性分散出去,让它们如枝丫一般,自己生长。”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偏过头来看我:“你感兴趣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还说啥,”我挥了挥手,语气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兴致,“瞧瞧呗。”。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指尖相击的那一瞬,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震颤了一下。我面前那杯尚未喝完的琥珀色饮品,缓缓从杯口升起一片水幕——薄如蝉翼,透明如琉璃,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像一扇悬浮在夜色里的小窗。
水幕里,有画面浮现。
我看见了另一个他。不太一样——披着白色的羽织,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缠着暗红色的绳结。
他坐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花瓣簌簌地落,粉白色的碎雪铺满了肩头和膝头。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眯着眼的温和男人,两个人碰着酒杯,似乎正在赏花闲聊。风穿过画面,花瓣飘进了酒杯里,两人谁也没在意,只是笑着碰了碰杯沿。
画面一转。
月光泼洒成一片冷白的银霜。他站在空旷的夜色中,身后是残破的楼宇剪影。他像——怎么说呢——像反派一样站在那儿,面前站着一个橙发的少年,和一个发型像洋葱头的少女。三个人对峙着,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这不死神吗?”
我一脸一言难尽,嘴角抽了抽:“虽然我没追过这部番,但你这也……”
“还没完呢。”
他再次轻轻打了个响指。水幕上的画面像书页一样翻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画面流转起来——
黑发的少年坐在一台机械哥斯拉的驾驶舱里,太平洋的巨浪拍在钢铁外壳上,碎成漫天白色的水雾,远处有怪兽的轮廓从海面下浮起。
今州那位黑色发丝的将军站在城楼上,身后是绵延的群山和沉沉的暮色,他与那位命定的、同样黑发却有着金色眼眸的救世主并肩而立,两人目光投向远方,像是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未来。
六分街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年轻的店长兼代理人站在后厨,准备着新鲜的甜点,命运中心的双子推门而入,风铃叮当一响,阳光斜斜地铺满了木地板。
日本新宿,霓虹灯将夜空染成暧昧的绯红色,一个人站在废墟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身影——六眼神子和咒胎堕天——而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打算一个人、就这么干翻全世界。
还有一所等级分明的学院里,他将那个以“和谐友爱”着称、如天使般温柔的班级狠狠拷打,然后重新构筑成一个铁一般的集体,冷硬、沉默、刀锋般锋利,意图以下犯上。
画面太多,太杂,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万花筒。我眼花缭乱地看着,脑子里那些关于番剧、游戏、小说的记忆被一页页翻起来,哗啦啦地响。
水幕缓缓落下,散成细碎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我面前的杯子还在,只是里面的液体少了一小半。
“所以,”我有些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想表达什么?你的可能性太多了?还是我过去看的东西太杂了,怎么梦里什么都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吧台上昏黄的灯光,像是深水里沉了两盏小小的灯笼。
“没什么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说——不要为过去的抉择后悔。”
“……哈?”
“每个人的可能性太多。”他垂下眼,从架子上取下又一只干净的杯子,开始调新的一杯,“我用自己的切身经历为你展示。我不会说什么假大空的话,但——”
他把新调好的饮品推到我面前。这次是淡青色的,像融化的薄荷糖,杯沿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红樱桃。
“你后悔也没用了,不是吗?”他说,“说不定在某一个世界,就有做出了不一样选择的你呢。”
我看着那杯淡青色的气泡水,气泡安静地向上攀爬,在水面破裂成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说的是呢。”
我拿过新杯子,又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胸腔,像是有人在那里轻轻吹了一口气。
“但没有人说过吗,”我放下杯子,抬眼看他,“你真的不适合安慰人。我一点心情变好的感觉都没有。”
“我身边的很多人都说过,”他耸了耸肩,动作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松弛,“但我从不改正。”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就像我从不为自己的行为道歉那样。”
“你还真是个恶劣的家伙,”我不由得感叹,摇了摇头,“谁把你养成这样的。”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算深,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早已认识很久的人。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压着,沉甸甸的,却始终没有浮上来。
不过无所谓了。这里是梦,梦里的人,奇怪一点也正常。
“这个好喝,”我举起手里的杯子晃了晃,“再来一杯!”
……然后我就后悔了。
“呕……”
我脸色惨白地捂着嘴,弯着腰趴在吧台边沿,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人在我的腹腔里搅了一根棍子。喉咙口酸酸涩涩的,全是气泡饮料残留下的甜腻感。
“不是没……呕……酒精吗?”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没说话,只是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吧台上堆成小山的杯子——二十来个只杯子歪歪扭扭地摞着,每一只都只剩杯底的残液。
“话说……不是一个……呕……梦吗?怎么……”
我强忍着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缓了好半天,才终于把那股反胃的冲动压回去。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就在这时,他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披起那件搭在调酒工具旁边的黑色大衣,动作利落,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然后他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扣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
“走吧,”他说,“你该回去了。我送你。”
他扶——或者说是架——起我的身体,将我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半拖半带地把我从吧台边拉起来。我两条腿发软,脚步踉跄,整个人靠着他才勉强站稳。
“就不能轻点吗……”我的脸色好转了一些,但声音里还是带着虚弱的不满。
“习惯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的风很大一样。
不知为何,我的脑袋越来越晕。眼皮沉得像坠了两块铅,眼前的世界在慢慢变暗——先是边角的灯光开始模糊,然后吧台的轮廓、架子上的酒瓶、那盏昏黄的吊灯,全都像被水浸开的墨迹一样,一圈一圈地化开、淡去。身体的力气在一点点被抽走,连脚掌踩在地面上的感觉都变得遥远而朦胧。
我只感觉他带着我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声一前一后,他的稳健,我的踉跄。
“这是去哪儿……”我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去门外,”他简洁地回答,“打车。”
“哈……一个梦还这么真实……多谢了。”
“……嗯。”
“……你……”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飘在半空中的羽毛,“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像是夜风穿过街巷的低吟。
“硬要说的话,”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开始逐渐失真,像被一层薄薄的水幕隔开了,“有。”
“愿你活出——”
他顿了顿。
“无悔的人生。”
“哈……”我轻轻笑了,嘴角弯起来,可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说真的,我要是女生……可能都要爱上你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连架着我走路的步伐都顿了一拍。
然后,我听见他声音里第一次多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波动
——无奈。
“唯独你,”他说,“这种话说不得啊。”
“……哈?为什么……”
我还没问完,就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辆车的后座上。后座的皮椅冰凉的触感贴着我的后背,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椅垫里,意识像被抽走最后一根弦的木偶,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车门关上。砰。
闷闷的一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听见他离去的脚步顿了一下,鞋跟停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个极轻的、短暂的声响。
我用近乎气音的话语,低声问——
“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车门外的夜色里传来,隔着一扇玻璃窗,听不真切,却清晰得像刻在了耳边:“不出意外的话……未来,我们会经常见面。”
“……是吗。”
我弯了弯嘴角。
“那就好。”
眼前,彻底归于黑暗。
......
“嗯——!!啊!!”
我发出一声怪叫,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双臂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脊椎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像一把生锈的折尺被重新拉开。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暖暖的、细长的光斑。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味道,带着一点窗外露水的潮气。
我扭了扭脖颈,发出清脆的声响。感觉……神清气爽。像一觉睡到了最深最沉的地方,把所有的疲惫都泡软了、泡化了、泡没了。
做了个好梦呢。
但……想不起来了。
梦里的画面模糊成一团温暖的色块,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黄昏的灯火。我只记得好像有什么人,有什么话,有一盏昏黄的灯,还有气泡在杯中破裂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晨曦。天边是淡橘和浅蓝交织的颜色,像谁用沾了水的画笔轻轻扫了一下。
好久没睡这么好了。
“好!”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清脆的两声,掌心传来微红的温度。
“今天就加把劲——把构思的小说发出来!”
我给自己狠狠地打了一记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晨的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涩味。
但……
我望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手撑着窗沿。
忘了什么呢?
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隔着雾看一盏灯。
无所谓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人生在往前走,就够了。
....以下是作者的一点话,很啰嗦,不建议看。
嗨嗨,这里是作者。
为什么这么久没更新呢?
不狡辩,不否认,实话实说——
酒馆AI和游戏太好玩了(认真脸,甚至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愧疚)。
不过我知道自己该骂。所以该骂就骂,我绝不反驳,骂完我还会给您递杯水,说一句“骂得对,下次还敢……不是,下次一定改”。
至于这篇特辑嘛……它有点电波,有点文青,有点像是脑子里的信号恰好对接上了某个奇怪的频率,于是噼里啪啦打出了这些字。
本来它应该在这本书一周年,也就是6月8号那天就更新出来的。那天我打开文档,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质问我。结果磕磕绊绊、磨磨蹭蹭,今天才终于写完。
算是一个感慨吧?
最近我把这本书重新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从第一章到最新的那一章,像是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忽然坐在对面,我给他倒了一杯茶,听他慢慢讲完这些年的事。
然后我有一个感想。
凌澈。
我们的主角。伟大的救世主,永远在踏上归途的游子,前文明的指挥官,休伯利安的舰长,御三家最严厉的父亲——以及,一个会在别人面前嘴硬、在一个人时会沉默很久的家伙。
我真的……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构思出他的。
他就像是,我脑子里某个角落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我没有刻意去设计他、雕琢他、为他画好每一根线条。他就像是自己从那些文字里走出来的,穿着那件大衣,站在我面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真的,是我理想中,最完美、最理想的自己。
永远强大,永远坚韧,永远充满魅力。如果是跟着他的话——让我一个人向十万个星神冲锋,我都愿意。不是因为他能赢,而是因为我知道,他会在前面。
可他又那么矛盾。
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却永远嘴硬。明明比谁都在意,却偏要说“无所谓”“不需要”。明明背了那么多东西,却从来不说重。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却始终没折断的树,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真的。
或许,我之后再也无法创作出这样的主角了。
就连我之后构思的那些新主角,那些新故事的开头,他们站在第一页的晨光里,我看着他们——却总能从某个角度、某句话、某个神情里,看到凌澈的影子。
像是他把自己的碎片,悄悄藏进了每一个后来者的口袋里。
或许我要彻底抛下他,才能写出下一本书了。
……这有点难。
我知道自己应该往前走,应该翻开新的一页,应该让新的角色站在新的世界的天空下。可每次我试着把凌澈放下,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站在我身后,等我回头。
但我希望,我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至于这篇特辑的灵感——
在于我再次看完这本书后的感想。
凌澈有一点,算是我当初的无心构思吧。我甚至没有刻意去塑造这一点,它就像是他的骨头一样,长在身体里,浑然天成。
除了偶尔说的气话——那些带着刺的、像是赌气一样的、说出口就后悔却绝不收回的话——他从来没有觉得后悔过。
无论做出选择的后果是什么,无论那条路走到尽头等着他的是废墟还是黎明,无论遇到的事有多痛苦、多难熬、多让人想在夜里一个人坐很久——
他都会接受。
不是妥协,不是认命。是那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继续往前走。
真叫我羡慕啊。
话有点多。
写到这里,窗外的天已经从傍晚的橘色变成了深蓝。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光标还在闪烁,像是等着我再多写一句,再多留一会儿。
但该说的,大概都说完了。
最后,真的感谢屏幕前的你。
愿意看我这本劣作。愿意陪着凌澈走这一段路。愿意在一个又一个深夜或清晨,点开那些文字,看着那个永远在路上的游子,一步步走向他的归途。
谢谢你。
我这边夜色深了,好梦,愿你也有一个无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