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种梦境。
昏暗、潮湿、冰冷,锁链缠身。没有一丝亮光,仿佛是不见天日的炼狱。痛苦与不甘充斥着大脑,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意识的堤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困兽在胸腔里撞击。
然后便是——
“饮月君……我们的果报,何时来临……”
一道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丹恒的梦境中。
墨绿色长发,身缠绷带,赤红的瞳孔中翻涌着无尽的疯狂。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男人就像他身下的一道阴影——无论以长枪贯穿多少次,他总会再次出现。他不会输,但也赢不了。他想逃,但也无处可逃。
“我们欠下的债——如何偿还!”
男人咆哮着向他冲来。
又一次。他们将在梦境中缠斗,直到天明。
丹恒无声地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但今天不一样——
嗒。嗒。
金属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背着光、黑着脸、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他手里拎着一条铜头皮带,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对着那个冲过来的疯癫男人,抬手就是一抽——
啪!
那男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一圈,像陀螺一样。
啪!啪!啪!
又是几皮带下去,抽得那男人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阴影里。
“尾随小孩的变态,给我老老实实躺下。”
那声音生冷坚硬,和铁一般——但不知为何,听在耳中,格外安心。
丹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在梦境中感到安心。
——
列车的餐车边,凌澈罕见地没有在发呆,也没有在保养那柄长刀。他正拿着手机……在打游戏?
丹恒见此,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
一旁的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看向丹恒:“丹恒,气色不错啊。看来昨晚休息得很好。”
“昨晚……”丹恒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浅笑,“难得的,做了个好梦。”
他看了一眼似乎正专注于手机屏幕的凌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另一侧坐了下来。
“……凌澈先生,真是难得看见你有这般闲情雅致。”他尽可能委婉地说道。
毕竟,之前的凌澈看上去一直像那种刚下战场、带着ptSd、分分钟会暴起干人的神经质老兵。哪像现在——虽然还是冷着脸,但起码有了几分人味儿。
凌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操控着屏幕里的角色,一个终结技将对方Ko之后,无视了对方发来的再战请求。
【|强制结束游戏进程|】:呜……你不是作弊了!凭什么你一酒都不喝也能打败我!这把不算!再来再来!
【|强制结束游戏进程|】:对了对了,你还用的手机对吧?给你发个链接,给你发个专业设备,免得待会儿你输了还找借口![链接]
【游戏】:菜,就多练。输不起就别玩。东西我收下了,家里人喊我吃早饭了,下次吧。
【|强制结束游戏进程|】:吃什么早饭啊!待会儿我给你点外卖,豪华早餐!再陪我打两把!
【|强制结束游戏进程|】:我靠,人呢!是不是怕输给我了?什么时候吃完啊?吃完还打吗?
【|强制结束游戏进程|】:回个声啊你倒是!
凌澈只是点开了那个链接,然后便关掉了手机。
“认识了两个新朋友,仅此而已。”他淡淡地说。话音刚落,一个手柄从空中由数据流凝结而成,稳稳落入他手中。
“用以太编辑来送东西?凌澈,你这朋友不简单啊——还是朋克洛德的骇客?”瓦尔特有些惊讶。
而丹恒则拿出手机,拍了张凌澈手里那只刚刚落下的手柄,查了下资料,然后沉默了。
“……奇物【超现实游戏】的衍生品。星际和平公司只发行了一千个。虽说不是有价无市,但每一个都被游戏收藏家牢牢握在手里。这可真是……”
凌澈只是轻轻抚过手里的手柄,确认上面没有监视器或窃听器之后,随手一甩,任由它没入空气中,消失不见。
“小事而已。”他面无表情地端起姬子刚泡好的咖啡,喝了一口,有些艰难地咽下,然后接着说,“我下棋认识的另外一个人,还说自己是仙舟的将军,等着我过去找他玩呢。”
“嗯……说不定呢。毕竟是凌澈啊。”瓦尔特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
至于丹恒——听见“仙舟”二字,他狠狠皱起了眉。
“好了好了,别聊了!帕姆已经准备好早餐了,阿星都在流口水了!”不远处,正忙活着端早餐的三月七一边拉着那个快要扑到餐桌上的星,一边没好气地回头冲他们喊道。
——
吃饱喝足之后,其他人委婉地拒绝了姬子续杯咖啡的邀请。只有凌澈一个人还坐在原位,一边慢慢品着那杯苦涩的液体,一边和自己昨晚刚认识的网友下棋。
在前不久,凌澈在空间站众人恋恋不舍的告别中返回了列车组,还捎上了一位新成员。
当然,有一个杂音是怎么也忽略不了的——
某个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抱着他大腿一直闹腾的紫色蟑螂,正声嘶力竭地控诉着:“你这个负心汉!白嫖完我就算了,还把我的星核搞到其他女孩子身体里!这就算了,现在还要带着她跑路!没天理了啊!秩序星神要是还活着,一定会亲自来狠狠谴责你的!”
当时凌澈的脸就黑了。但考虑到黑塔确实帮了他很多,他最终还是压住了火气,只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直说。”
“我要你的o液!”那人偶立马抬起头,言之凿凿地说,“我最近和阮·梅的研究,是关于繁育——”
嘭!
他黑着脸,一脚踩烂了面前的人偶。
身后的艾丝妲无奈地递上一个盒子:“凌澈先生,请别在意。黑塔女士和空间站的大家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她只是不舍得您走,又不好意思说罢了。”
凌澈收下了那个盒子:“谢谢。替我向黑塔转达一句——希望她下次正常一点。”
说完,他转身离去。
艾丝妲在身后轻轻鞠躬:“祝您一路顺风,凌澈先生。”
……
此刻,凌澈从衣服内侧拿出一只精致的怀表。打开表盖,精妙的齿轮互相咬合,精致的指针构成一只带着别样美感的计时器。他按动侧面的按钮,指针一下一下地移动着。
还不错。起码还挺帅的。
“喂——喂喂——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帕姆的声音在列车中响起,“列车跃迁在即,请各位速至列车大厅集合。重复一遍——列车跃迁在即,请各位速至列车大厅集合!”
听到了广播声,众人陆续来到大厅集合。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跃迁……”星坐在沙发上,对一旁的凌澈说道。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三月七已经冲了过来,对两人喊道:“马上就要前往下一站了,是不是感觉很兴奋?”
“有点……”星点了点头。
“嘿嘿,我第一次经历跃迁的时候,也很激动。但现在我可就稳重多啦!放心,很快你就会习惯起来,变成和咱一样成熟靠谱的乘客的。嗯!”三月七对星竖起大拇指。
丹恒不由得看向了三月七。
——这家伙,认真的吗?
“三月七乘客!请不要在列车里乱跑帕姆!”帕姆朝三月七喊道。
“……也没必要特地跑来提醒我吧,帕姆?都跃迁过这么多次了~”三月七挠了挠头。
“谁叫三月七乘客每次都想挑战自己,然后摔跤帕姆?”帕姆无语地看着三月七。
丹恒在一旁补充说明:“三月七每次跃迁,都会尝试站在大厅中央而不摔倒。但每次都会失败。虚无星神见了直呼,这也太没意义了。”
“这就叫百折不挠!”三月七很是神气地叉起腰。
“小心别受伤了。”星对三月七说道。
三月七摆了摆手:“没事的,我结实得很~而且,冰会保护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造出冰来托住自己。”
“……听起来更疼了。”
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时间一点点流过。
“跃迁即将开始,请大家回座位坐好——跃迁即将开始——”帕姆的广播声再次提醒着众人。
“我不会摔倒,我不会摔倒,我不会摔倒……”三月七调整好姿势,站在大厅中央,不停地暗示着自己。
“跃迁即将开始,请大家做好准备!五——四——三——二——一!”
在宇宙间航行的列车,被耀眼的光芒包裹。
车身在刹那间加速,消失在了原地,前往下一站。
旅途正在继续。
旅途总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