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旁边一个络腮胡散修也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要爆个惊天大料”的光芒:
“云牙该不会是那位大人吧?”
“哪位?”吴胖子一愣。
“还能是哪位?一脚把魔子踹成蛋的那位呗。”络腮胡散修朝北边努了努下巴,又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个羽扇的形状:
“就那位,天机阁行走,云涯大人。”
吴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脚下差点被冰棱绊个踉跄。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脸上的肥肉颤了三颤,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细节。
云牙这名字确实跟那位只差一个字,点评战斗时那股指点江山的从容劲也确实不像化神散修该有的样子。
还有他对北溟寒宫那股子过分热情的态度,谁不知道天机阁行走和北溟寒宫圣女关系不一般?
可转念一想,不对。
“不可能。”吴胖子果断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云牙是和我一起进的秘境,当时那位大人早就跟着天机阁和十四大势力的大部队进去了。
人家就一个人,总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吧?就算真有那个能耐,我就不信岛主大人看不出来,岛主连他合道修为都能封,还识破不了一个分身术?”
络腮胡散修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讪讪道:
“也是,分身乏术嘛。那位大人再厉害,总不能比岛主大人还厉害。”
“而且,”精瘦散修忽然冷冷插了一句:
“天机阁行走云涯是什么人?一脚踹飞魔子、一剑把涅盘之卵打到形神俱灭、随手一枚蛊虫直接让九幽魔宫绝后。
这种人要是隐藏身份,会取什么化名?云牙?这不等于把‘我是云涯’写在自己脸上?太蠢了。”
“对对对!”吴胖子越听越觉得有理,胖手在精瘦散修肩膀上一拍:
“真正的伪装高手,肯定要取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什么张三李四王五,越普通越好。云牙这种跟本名只差一个字的,一看就是单纯的巧合。
说不定这小子是仰慕那位大人,所以故意取了个相近的名字,这种事在散修里头还少吗?”
络腮胡散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可他点评战斗那两下子,真不像装的。那眼力,那分析,张口就来,咱们散修里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人物?”
吴胖子摸了摸下巴:
“他之前分析狼王关节弱点的时候,那眼力,炼虚巅峰冰狼的关节窝不到指甲盖大小,在漫天冰雾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寻思着,这小子八成是有什么增强战斗感知的特殊体质。
灵体、王体、皇体里头,带这种效果的体质可不少。
咱们散修堆里偶尔也能蹦出一两个,虽然比不上那些顶尖势力的圣体道体,但在感知敏锐度上确实远超同阶。”
“有道理。”络腮胡散修彻底被说服了,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
“我说他怎么每次都能精准点评战斗细节,原来是体质特殊。”
吴胖子见自己的推测被认可,越发来劲:“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之前跟狼群打的时候,针对他的每次致命攻击都被莫名其妙地避开,我当时还以为是运气好。
现在想想,说不定就是这小子的体质在起作用。他虽然打不过,但能提前感知到危险。”
“那倒是件好事。”络腮胡散修松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吴胖子忽然话锋一转,胖脸上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坏笑:
“云涯大人虽然不可能亲自来,但要是知道自家‘道侣’在秘境里被一个散修这么盯着猛夸,不知道会不会直接从天机阁驻地杀过来。
风云楼的快报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神秘散修当众表白寒宫圣女,天机阁行走不远万里,怒杀之!’。”
络腮胡散修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精瘦散修嘴角也难得地弯了弯。
“行了行了,别编排人家了。”老徐从前头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喝了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嚼舌根?远处什么情况还不知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散修们立刻收了嬉笑,正襟危步地跟上队伍。
吴胖子缩了缩脖子,用只有旁边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反正我觉得云牙肯定不是云涯大人。你们也不想想,云涯大人那是什么身份?天机阁行走,合道期大能。
就算是伪装成散修,也不至于把眼睛黏在圣女身上挪都挪不开吧?那一脸的痴样,怎么看怎么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跟那位大人差太远了。”
络腮胡散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压着嗓子附和道:
“确实。真正的天机阁行走,那肯定是喜怒不形于色、算无遗策的绝世高人,哪能笑得跟朵花似的。”
精瘦散修听不下去了,冷冷甩了一句:“你们俩刚才不也盯着圣女看呆了吗。”
“我们那是看仙女,他是看自家偶像!”吴胖子辩解道:
“性质不一样。我们叫仰慕,他那叫痴汉。仰慕是正常的,痴汉是需要看大夫的。”
精瘦散修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再跟这个胖子争论。
他转头朝队伍前方的云牙瞥了一眼,那家伙正双手拢在袖子里,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比逛自家后花园还悠闲,确实不像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的高人。
可他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它没有证据,不讲道理,但从未出过错。
精瘦散修收回目光,将那一丝不安压回心底。
无论那个叫云牙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至少目前看来,他不是敌人。
至于他到底是谁,或许用不了多久,答案就会自己浮出水面。
他垂下眼帘,裹紧了被冰狼撕开三道口子的法袍,继续赶路。
…………
队伍在冰川峡谷中缓缓前行。
寒宫弟子们呈扇形护卫在洛璃两侧,步履无声,剑柄上的冰蓝穗子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她们目不斜视地执行着每一个战术动作,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们的目光偶尔会在自家圣女身上多停留一瞬。
那一瞬里藏着困惑。
顺手搭救散修,她们能理解。
北溟寒宫虽修冰心,却从未断了济世之道,遇见修士被兽潮围困,出手相助是情理之中。
可接下来的事就让她们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先是收下散修贡品时那个抚额叹息的动作,圣女大人在北溟寒宫十余年,从不曾在弟子面前露出过这种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拿什么东西没办法。
然后是现在,圣女大人居然默认让这群散修跟在队伍后面。
不是冷着脸驱赶,而是默许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同深入冰川腹地。
甚至,队伍的行进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筹。
仿佛是怕化神期的散修跟不上,特意放慢了脚步。
而她们身为北溟寒宫的弟子,在圣女大人没有解释,没有命令时,自然也会跟随圣女大人的步伐走得慢些。
那个叫云牙的散修在队伍中段双手拢袖、步伐悠闲,完全看不出半分紧迫感,而他周围的散修们对此浑然不觉。
为什么?
九名寒宫弟子没有交换眼神,没有传音入密,甚至没有人皱一下眉头。
北溟寒宫的功法修的是冰心,冰心者,断尘缘、绝妄念,连求知欲都被压在冰层之下。
于是困惑只是困惑。
它安静地待在那里,不生根,也不发芽。
…………
洛璃走在队伍最前方,白衣在寒风中轻轻拂动。
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冰蓝色的眼眸转向侧方,穿过层层冰壁与万年不化的冻土,感知落在那道裂隙深处。
她感应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洛璃没有犹豫,转身,迈步,偏离了原本笔直向北的路线,朝侧方一条毫不起眼的冰裂隙走去。
寒宫弟子们紧随其后,步履无声。
她们不问缘由,不询目的,圣女转向她们便跟着转向,这是北溟寒宫弟子的本分。
散修们面面相觑。
“怎么突然转弯了?”
“这方向……好像不是往北了?”
“跟不跟?”
吴胖子第一个迈开步子:“废话,当然跟。圣女大人肯定发现了什么咱们看不见的东西,这时候掉队就是傻子。”
老徐也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散修队伍跟上。
一行人鱼贯转入冰裂隙,原本还算开阔的视野骤然收紧。
两侧冰壁高耸入云,冰面上开始出现规则的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冰裂,而是一种人工雕琢过的痕迹,越往里走纹路越密集,隐约能看出某种古老阵法的雏形。
老徐蹲下身,用手指沿着冰面上的纹路描了一遍,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这是上古禁制,年代比秘境本身还早。我们之前在冰川外面发现的几处遗迹,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的涂鸦。”
那些古老的符文纹路在冰面下微微发光,随着众人的脚步一明一暗,像是沉睡了数万年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低的惊呼,有人踩松了一块碎冰,冰片顺着斜坡滑入黑暗深处,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撞击声。
在散修队伍的末尾,云牙双手拢在袖子里,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在纹路越密集时微微加深了几分。
是那条路。
他之前独自探查时就是从这条路绕到冰壁前的。
当时他的神识沿着这些纹路的走向一路探入冰川深处,被那道古老而冰冷的屏障挡了回来,能让他合道后期的神识都感到寒意,那道屏障的来历绝不简单。
而现在洛璃直接感应到了那道呼唤,带队走上了这条路,说明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再沉睡,开始主动向外释放信号。
通道尽头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冰壁,和云涯之前独自探查时遇到的那面一模一样,就是那道连他合道后期神识都无法穿透的古老屏障。
洛璃在冰壁前停下。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冰面。触感温润如玉,和云涯之前感受到的一样,是一种古老而平和的凉意。
那凉意顺着她的指尖蔓延上手腕,又沿着经脉一路向上,在眉心处轻轻一触,像是一个沉睡了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敲门声,缓缓睁开眼,用目光做了回应。
冰壁亮了。
整面冰壁本身开始发光,从深处透出一种柔和而纯净的冰蓝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壁另一端点燃了一盏灯。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冰壁表面开始泛起涟漪。
那道之前连合道后期神识都无法穿透的屏障,在洛璃面前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很小,小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寒宫弟子们瞬间警戒,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过冰壁四周,防备任何可能的危险。
洛璃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弟子们说了句“在此等候”,便侧身穿过那道光的缝隙,白衣在光芒中一闪,消失不见。
冰壁在她穿过后重新闭合,光芒缓缓黯淡,恢复了光滑如镜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散修们愣了片刻,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云牙。
吴胖子第一个开口:“解说呢?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什么情况,圣女大人怎么一个人进去了?”
云牙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坦然:“
圣女大人有机缘,咱们等着就行。”
“什么机缘?”
“我哪知道。”
“你不是很懂吗?刚才狼王那一战你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怎么一问三不知了?”
云牙耸耸肩:“战斗分析和机缘鉴定是两码事。一个是看招拆招,一个是天机不可泄露。
我要是连这都能看出来,我还当什么散修,直接去天机阁当长老了。”
吴胖子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但想想好像也有道理,便不再追问,靠在一根冰柱上,开始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