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周思青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陈豪给她发来豆豆在云水苑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豆豆出生以来,她第一次和女儿分开过夜。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着少了什么,少了那个小小的、暖乎乎的身子挤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扑在她锁骨上,痒痒的。
她半夜醒了三次,有一次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想着那个小家伙在爸爸那边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半夜哭着找妈妈,会不会踢被子没人给她盖。
又想,他应该会照顾好她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豆豆的奶香味,淡淡的,快要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夏小满。
“思青,陈豪出事了。”
周思青后背一凉,手指攥紧了手机,第一反应是女儿。
“怎么了?豆豆没事吧?”她的声音发紧,快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豆豆没事。”夏小满的声音顿了顿。
周思青松了一口气,肩塌下去,另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不自觉地攥着被角的指节泛白。
“那他没事吧?”
“我也不清楚。你快过来看看吧。已经安排司机到你楼下了。”
电话挂了。周思青愣了片刻,掀开被子下了床,穿着睡衣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换了件衣服,匆匆洗了把脸,头发随便扎了一下便跑了出去。
车子驶进云水苑,停在那栋主楼门口。
周思青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去,穿过门厅,穿过走廊,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一下一下,急促而凌乱。
她推开那扇半掩的门,然后停下了。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地毯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积木,一块一块的,像谁打翻了一盒糖果。
陈豪坐在地毯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正往一座半成品的城堡顶端放。
豆豆蹲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高一边低。
她手里攥着一块黄色的正方形积木,正努力地往城堡的墙上塞,试了好几次塞不进去,小脸皱成一团。
“爸爸,这个放不进去。”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不服气。
“你试试转个方向。”陈豪的手指覆上她的小手,帮她把积木转了一下,往墙上一按,严丝合缝。
豆豆的眼睛亮起来,咯咯笑着拍手。“爸爸好厉害。”陈豪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是豆豆厉害,爸爸只是帮了一下下。”
豆豆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一下下,是好大好大好大的一下下。”
她张开手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差点把旁边的积木塔扫倒。
周思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都迈不动。
阳光从那扇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看见豆豆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看见陈豪也笑了,嘴角弯得很高。
她看见他低头看着豆豆时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笨拙的、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认真。
这几年她一个人带着豆豆,从抱着去超市到牵着她过马路,看着别的孩子有爸爸抱,有爸爸扛在肩上,有爸爸举高高。
豆豆有时候会盯着别人看很久,她蹲下来问她:“豆豆在看什么?”
豆豆摇摇头不说话。她知道豆豆在看什么。她的心里像被人用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酸,酸得眼眶发热。
如今这个画面,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他弯着腰,女儿笑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家”。
她的眼眶有些热。
“叮!周思青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75。”
陈豪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积木,抱起豆豆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人。
他抱着豆豆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豆豆趴在他肩上,看见门口的妈妈,小手立刻伸出去挥舞起来。
“妈妈——妈妈来了——你看我搭的城堡——”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弹珠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周思青的眼眶更红了。
周思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夏小满说“他出事了”,她跑来了,他好好地站在这里,抱着女儿,笑得像个没事人。
她被卖了!可恶!
她的眼眶从红变热,从热变烫,转身就往外走。
陈豪抱着豆豆往前跨了两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手指修长温热,贴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开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紧。
“思青,你先别跑,听我把话说完。”陈豪的声音也不大,但很稳。
周思青停了挣扎,手腕还被他握着,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陈豪低头看着怀里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的女儿。
“豆豆,你先继续玩积木,爸爸和妈妈说会儿话好不好?”
豆豆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好像不放心什么,认真地补了一句:“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陈豪看了周思青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得看妈妈了。”
豆豆又看向周思青。周思青看着女儿那双黑亮黑亮的、带着一点点紧张和很多很多期待的眼睛。
“妈妈不和爸爸吵架。你乖,去玩吧。”
豆豆从陈豪怀里滑下来走到积木那边蹲下来,拿起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往城堡顶端放,但她竖着耳朵在听。
陈豪松开周思青的手腕,退后了半步。
“思青,这五年多,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像是想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
周思青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说不辛苦,是假的。说辛苦,又像是在邀功。她没说什么。
“当初是我不好……”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这些事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
“而且我也知道你当时是担心豆豆的安全。况且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要是当初把豆豆给你了,我还舍不得。”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陈豪看见了。
“这是咱们的女儿。”陈豪看着她,“哪有什么给来给去的?倒是思青,你没想过,给豆豆一个完整的家吗?”
周思青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怎么没想过?无数个深夜,豆豆睡着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开灯,就坐在那里。
她想过很多很多次,如果他当初没有说那句话,如果她没有那么倔强,如果她愿意低一次头。
可是她没有,她一次都没有。
她就是这种人,宁可把所有的委屈、想念都咽进肚子里,也不肯让他知道自己其实很想他。
“当时我刚得知自己怀孕时,整个人都懵了,后来,想着把豆豆生下来,当作还你救我妈妈一命。
可是后来,当一个新的生命在我肚子里孕育的时候,那种想法就变了。我甚至会想,你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
可是,没有…
后来我意识到,自始至终,我们本来只是一场交易。”
陈豪的眉头皱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她没有给他机会。
“后来豆豆出生了。我看着这个小家伙一天天地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叫妈妈了。她第一声叫的是妈妈,不是爸爸。
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来越淡了。
我想,这样也挺好的,就我们俩,我养她,她陪我。
至于你,你是她的爸爸,我不会不认。
所以当小满姐告诉我,你不肯认豆豆时,我心里真的松了一口气。
可是当初你羞辱我们的话……”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崩了一声,低低的沉沉的。
“没有,我当时是高兴坏了。”
周思青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
“我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吸了一下鼻子。
“可是当时,我身边不安全。我身边最精锐的安保人员都死了两个,我不能让豆豆也陷入危险。”
周思青看着他,眼眶也红了。“我知道。小满姐跟我说了。”
陈豪愣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嗯。”周思青低下头。“她什么都跟我说了。她说你身边那些人,都是真正会杀人的。她说你不敢认豆豆,是怕她出事。她让我再等等,等你把那些人都处理干净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可是,现在呢?现在就不会了吗?”
陈豪沉默了。他不敢保证暗中还有没有人盯着他,就算不敢冲着他来,可是绑架呢?
绑架他的孩子,然后让他交出对应的技术,而不是安排刺杀。
周思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弯得很苦。
“你是豆豆的爸爸,这个不可否认。你很有钱,这个也是事实。但是我和豆豆。我们只想过平淡的生活。你那边太危险了,我不想豆豆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你决定好了吗?”陈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上没有风,没有涟漪,看不出深浅。
周思青看着他的眼睛,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陈豪没有说话,打开了系统面板。名字旁边那串数字明明白白地跳动着。
他没有拆穿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个拳头。
他低着头,她仰着脸,她能看清他睫毛根根分明。
周思青有些慌了,想往后,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
“思青,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三娅,你还欠我些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说悄悄话,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脸颊上。
“欠你什么?”周思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耳朵已经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陈豪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周思青的耳朵从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快要滴血的紫红。
她退后一步,后背撞上墙壁。“我……我不是给你生了豆豆吗?我们两清了。”
陈豪跟上去一步,手臂撑在墙上,不让她再跑。“一直都是你在说两清,我什么时候说过两清了?”
“我不管。”周思青别过脸去,不看他。“这件事就是两清了。”
“你替我生了豆豆,我会好好感激你。但是一码归一码,你先把欠我的补上。”
周思青再次退后,已无路可退,陈豪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脸上,脖颈上,锁骨上。她的腿有些发软,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我不要你的感激。”
“哦?那就是准备还之前欠的咯?”
“没……没有……”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陈豪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周思青惊叫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豆豆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了这一幕,她放下手里的积木站起来,拍着小手蹦蹦跳跳地喊:“爸爸抱妈妈啦——爸爸抱妈妈啦——”声音又脆又亮,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周思青的脸从脖子红到额头,从额头红到耳尖,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陈豪!你放我下来——”
陈豪抱着她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
豆豆在后面喊:“爸爸妈妈要去哪里呀——”
他回头冲女儿笑了一下。
“爸爸妈妈说会儿话。豆豆乖乖搭积木,爸爸一会儿就出来。”
周思青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陈豪你还是不是人,孩子还在外面。”
“所以你最好配合一点,别耽误时间,你也不想女儿待会找不到你哭鼻子吧。”
“……陈豪你混蛋。”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像一声叹息,散在他胸口的衣料里,只有她和他能听见。
卧室的门关上了。豆豆蹲在积木前面,手里攥着一块黄色的正方形积木,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低下头继续搭城堡。
她把那块黄色的积木放在城堡的窗户位置,往里面按了按,按不进去。
她用小手拍了一下,还是按不进去。
她撅起嘴,把那块积木翻了个面,再按。按进去了。
她笑了,拍了拍手,又拿起了下一块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