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怨气越重。天空已经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笼罩着一切。偶尔有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却听不到雷声，只有一种沉闷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
终于，他们飞出了瘴气最浓的区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海——不是黑色的海，是海水太深、太沉，将光线都吞噬了的深蓝发黑的海。浪涛翻涌，却没有涛声，只有一种规律的拍击，如一尊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海岸边，一道身影矗立。
那是一位黑衣黑裙的女神，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周身萦绕着幽蓝色的水光。她背后竖着一杆巨大的黑色大纛，旗面猎猎作响，上绣水纹云图，正是先天五方旗之一的北方玄元控水旗。她的身影在旗幡下显得渺小，却又与那旗幡、与那汪洋、与那无边的水汽融为一体，仿佛她本身就是水的化身。
她的身后，无边北海。她的脚下，北俱芦洲最污浊的海岸线。而她正做的事情，让三猴瞳孔骤缩。
只见那黑色大纛缓缓转动，旗面每扇动一次，便有无穷无尽的纯净水汽从北海中升腾而起，化作白茫茫的云雾，向北方大陆深处涌去。那水汽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如同天河倒泻，铺天盖地。
水汽所过之处，怨气被稀释，煞气被冲刷，灰黑色的土地被洗去一层污浊，露出几分原本的土色。
但那水汽实在太分散了。北俱芦洲太大，大到无边无沿，即便是准圣级的水汽冲刷，每一天也只能推进很短的距秃。而且，怨气不散，煞气还会从地底重新渗出，只需几天，那些被冲刷干净的土地又会恢复原样。
这是治标不治本。
万水仙君是在积累，是在酝酿。她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彻底根除玄龟怨念的契机。
三猴站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然是混世四猴，天赋异禀，但毕竟是野路子出身，哪见过这等大场面、大气魄？无支祁眼中满是羡慕，袁洪更是攥紧了拳头。孙悟色年纪最小，受到的震撼也最大，嘴巴张了张，合不拢。
“这就是准圣的伟力吗？”袁洪喃喃道，“不愧是带了一个‘圣’字。”
他已是大罗金仙中的佼佼者了，虽还未触及准圣的门槛，但他已能隐隐感觉到那道门槛有多高。此刻看到万水仙君以一人之力，驱动整片北海的水汽，与一方大陆的怨气抗衡，他心中的震撼无法用言语表达。
无支祁不同。他老早便是大罗巅峰，却因为混世四猴的特殊性，始终无法进阶准圣。他曾在无数个夜晚独自修炼，试图冲破那道桎梏，都以失败告终。如今他拜入青玄道尊门下，有了圣人的指点，他的路已经清晰，他只差——等，等四猴齐聚。
三猴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上前参拜。
无支祁拱手躬身，朗声道：“无支祁携袁洪、孙悟色，拜见万水仙君！”
那黑衣神女缓缓睁开双眼。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如同最深的海洋，看不到底。她看了三猴一眼，目光平淡，却让三猴心中一凛。
“哦？是本尊让你们来的？”
无支祁恭敬答道：“正是玲珑仙子吩咐我等前来帮忙，听候仙君差遣。”
万水仙君微微点头，似乎早有预料：“也好。”
她抬手一指无支祁：“无支祁，同境界下，你控水之能不输共工和祖龙。你拿这颗祖龙珠去，帮我凝聚天地水汽。我便专心以北方玄元控水旗冲刷大地。”
她掌心一翻，一颗金色的珠子浮现在空中。那珠子龙眼大小，通体金黄，隐隐有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在其中盘旋。至宝独有的道韵弥漫开来，三猴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被一尊远古神龙注视。
无支祁接住祖龙珠，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祖龙珠？那颗传说中的龙族镇族至宝？”
万水仙君语气淡然：“有什么可惊讶的？咱们瀛洲一脉灵宝众多，一枚祖龙珠而已。如今龙族远没有上古时期强大，这珠子远远没有当初至宝的强度，如今不过极品先天灵宝的程度罢了。”
三猴面面相觑。极品先天灵宝，还“而已”？他们在人间修行无数年，连一件像样的灵宝都难求，这万水仙君一部“而已”就把极品先天灵宝说成普通货色，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万水仙君似乎看出他们的心思，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如果此行顺利，说不得你们三个也有机会得到一件上好的灵宝呢。”
三猴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他们可是知道万水仙君是什么身份——青玄道尊的弟子，玲珑仙子的善尸化身，她口中的“上好的灵宝”，岂能是凡品？
孙悟色第一个按捺不住，抓耳挠腮道：“仙君，那俺们好好干，是不是就能得到好宝贝？”
万水仙君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些深意，三猴却参不透。
无支祁已经领了任务，袁洪和孙悟色连忙也上前请命。
袁洪拱手道：“仙君，大哥有了任务，我和悟色做点什么？总不能干看着。”
万水仙君转向袁洪，打量了他一番，道：“袁洪，你乃通臂猿猴，有拿日月、缩千山、乾坤摩弄之能，力量型与空间型兼备。你帮我移山开道，让我这纯净水汽能更好、更快地进入北俱芦洲腹地。”
袁洪一怔：“移山开道？往哪个方向？”
万水仙君挥手，一道水光在空中铺开，化作一幅北俱芦洲的地形图。山川河流、沟壑平原，纤毫毕现。她指着几处关键位置，道：“水汽从北海出发，沿这几条天然沟壑深入内陆。但中间有几座山岭阻挡，需要你以大神通将其挪开或劈开。不必完全移走，只需打开一条通道，让水汽畅通无阻。”
袁洪看了看那几座山岭的位置，点了点头：“交给我了。”
万水仙君最后看向孙悟色。这猴子是灵明石猴，出世最晚，修为最低，却也是三猴中最机灵的一个。
“悟色，你乃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如今你修为尚浅，大气力的活你做不了，但你有一项本事，是你两个哥哥都不如的——你能感应地脉走向，能预判天象变化。”
孙悟色咧嘴一笑：“仙君慧眼，俺这点本事都被看穿了。”
万水仙君没理会他的贫嘴，继续道：“你去前方勘探地形，为水汽规划最优路线。另外，北俱芦洲虽荒凉，却也有些生灵在此苟延残喘。你沿途劝导它们迁移，不要在接下来的水汽冲刷中无谓丧命。”
孙悟色点头答应，又挠挠头问：“那要是遇到不肯走的呢？”
万水仙君淡淡道：“能救则救，不能救……因果自有定数。”
孙悟色心中一凛，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三道身影各奔东西。无支祁盘膝坐在空中，双手捧着祖龙珠，调动全身法力，将珠子祭起。那珠子悬于他头顶，金光大放，与北海的无尽水汽产生共鸣。一时间，天地间的水元之气如乳燕归巢，疯狂向祖龙珠汇聚。无支祁本身就是控水的大行家，控水天赋在天不生，此刻有了祖龙珠的加持，如虎添翼，方圆万里内的水汽尽在他掌控之中。
袁洪施展法天象地，身形暴涨百丈，大手一挥，便将挡在峡谷入口处的山岭生生抬起。他一声暴喝，将山岭扔到数千里外的无人之地，大地震抖，尘土飞扬。他在山岭间跳跃穿梭，每一掌、每一拳都有开山裂石之威，硬生生为水汽开辟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孙悟色化作一道紫光，沿着预定的水汽路线疾飞。他每隔百里便停下来，施展灵明石猴的地脉感应之术，探查下方地脉的走向和灵气的分布。他在一块玉简上记录下每一处细节，标注出最佳路线，又顺路寻找那些可能被水汽波及的生灵。
万水仙君悬于空中，双目微闭，北方玄元控水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催动宝旗，将那无边的水汽源源不断地压向北俱芦洲内陆。
那些水汽在无支祁的引导下，沿着袁洪开辟的通道，涌向孙悟色规划的路线，一层一层，一遍一遍，冲刷着这片被诅咒的大地。
这是漫长而艰辛的工程。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水汽推进的速度很慢，每天只能前进十几里。但每一次冲刷，都能让怨气稀薄一丝，都能让大地多一分生机。
万水仙君睁开眼，看着三个猴子的背影，喃喃自语：“如今你们和玄龟结了善果，那四根铁棒再无意外了。如果你们还能化解玄龟的怨念，怕不是天柱都要为你们加持了。”
她闭上眼，继续引导水汽。
漫长的工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