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西南。
哀牢山深处,云雾浓得像凝固了千万年的白色琥珀,把群山裹在一片亘古的寂静里。
卫星从上空掠过,传回地面的遥感图像是一片连绵的原始森林,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但卫星看不见云层之下的东西。
云层之下,有一道横跨七座山峰的天然石梁,形状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卧龙。
石梁之下,是一道被藤蔓覆盖了三千年的石门。
石门背后,别有洞天。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盆地,方圆数十里。
盆地中央立着九根巨型石柱,每一根都有数十丈高。
柱身镌刻着与光门门框上如出一辙的弧线纹路。
石柱之间,青石古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亭台楼阁隐在云雾之间。
没有电线,没有信号塔,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
建筑群深处的一间石殿里,一块石碑悬浮在半空,散发着稳定而古老的金色微光。
石碑高达三丈,通体黝黑,正面镌刻着十二道弧线。
纹路与林峰老槐树下那扇光门的十二弧完全一致,只是更加古老,更加斑驳。
如同被岁月打磨无数遍的旧刀,刃口早已钝化,刀魂却依旧长存。
碑文是上古铭文,笔锋如刀刻斧凿,透着一股万古不改的决绝。
前三行早已亮起两千年,字迹清晰如新。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天道隐退,修士不出。
门现劫至,光门降世,大劫临头,避无可避。
劫至修出,大劫既至,修士当出,不可再隐。
而此刻,沉寂两千年的第四行铭文,正在逐字亮起。
守碑的老者盘坐在石碑前三尺处,须发皆白,面容枯瘦如老树根雕。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袖口早已磨出毛边。
模样看上去,如同山村中静待日落的寻常老人。
可当他抬眼望向石碑时,浑浊眼底骤然迸出慑人的精光。
那不是年岁积淀的神采,是漫长修行打磨出的道行。
是见过世事轮回、长夜孤守之人,才拥有的厚重目光,足以压碎一切虚妄。
他名叫殷百川。
隐世古修殷氏一脉,第一百三十七代守碑人。
年岁久远,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具体寿数,大约三千出头,上下误差不超过两百年。
他守着这块石碑,整整两千年。
两千年间,石碑前三行铭文始终静止,如同三道结痂的旧伤。
他日复一日盘坐碑前,心境平和无波。
祖训早已写明,末法时代,修士不可出世。
门未现,劫未至,不可踏出秘境半步。
直到六天之前。
光门降临全球的那个夜晚,殷百川一如往常静坐打坐。
石碑忽然发出一声细微悠长的嗡鸣。
他猛然睁眼,看见石碑第三行铭文劫至修出,正在金光灼烧般逐一亮起。
金光滚烫,在石面上烙下深深的凹痕。
盆地之内九根石柱同时剧烈震颤,柱身纹路尽数点亮,金光冲破层层云雾,直上云霄。
殷氏全族,尽数被惊动。
隐世古修沉寂三千年不曾敲响的族钟,自行轰鸣作响。
钟声浑厚苍凉,回荡群山,惊起漫山飞鸟。
族中长老从各处洞府掠出,齐聚石碑之下。
所有人望着亮起的铭文,长久沉默。
他们等候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天地天道隐退,修行之路近乎断绝。
一众修士只能躲入深山秘境,依靠稀薄灵气勉强存续道统。
祖训早已交代清楚,门不现世,大劫不来,修士便不能涉足人间。
如今光门遍地,浩劫降临,修士出世的时机,终于到来。
可第四行铭文,迟迟等到今日,才缓缓浮现。
殷百川跪坐碑前,浑浊双眼紧紧盯住正在成型的金色文字。
字迹从石碑深处缓缓浮现,一笔一划,缓慢而无法逆转。
仿佛沉睡万古的意志,正在石面上刻下宿命的嘱托。
第四行铭文一共八个字,前七字已然完整亮起,最后一字只露出半边轮廓。
修出道开。
殷百川低声念诵,嗓音沙哑,仿佛两千年未曾开口言语。
道开。
最后一字彻底点亮。
归。
修出道开,归。
四字金光在石碑上短暂燃烧,随后缓缓收敛光芒,融入前三行铭文之中,成为第四道刻痕。
殷百川凝视着那个归字,久久沉默不语。
修出道开,是一段完整的宣告。
修士出世,天道秩序重启。
可末尾的归字,并非宣告,而是一道指令。
不是归去,而是归来。
有故人,正在归来。
或是说,有背负宿命之人,即将重回世间。
老族长。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女声,殷百川没有回头。
拄着黑铁拐杖的老妪缓步走到他身侧,抬眼望向石碑上新刻的铭文。
她是殷氏一族的大长老殷素衣,寿岁略少于殷百川,却也早已历经漫长岁月。
她满脸沟壑皱纹,唯有一双眼眸澄澈明净,不见老者的昏浊。
第四行铭文已经亮起,修出道开,归。
祖训之中,对这一行的注解仅有四字,待归者归。
可究竟是谁归来,祖训并未写明。
祖训没有记载,殷百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厚重,仿佛自地底传来。
但族志之中,留有记载。
殷素衣神色微变。
族志是殷氏一脉最古老的典籍,刻录在一块碎裂拼接而成的上古玉简之上。
记载着末法时代之前,天道尚未隐退的远古旧事。
玉简破损残缺,内容大多遗失,常年封存于秘境禁地深处,唯有历代族长有权翻阅。
族志之中,究竟写了什么。
殷百川没有立刻作答,他缓缓起身,环顾石殿之外聚拢的族人。
殷氏全族三百七十二人,此刻尽数集结碑前。
前排是十二位长老,皆是须发洁白,修行年岁逾千年。
中间是数百名成年族人,人人身负修为。
虽受末法时代灵气枯竭限制,修行进度迟缓,却根基稳固,道心坚定。
后排是数十名年轻子弟,最小的不过十余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谙世事的青涩。
他们是龙国隐世古修最后的传承血脉。
当年末法时代降临,天道隐退,灵气断绝,绝大多数修士道统崩毁,消散在岁月长河之中。
仅有寥寥数支道统提前封山避世,方才得以延续至今。
殷氏,便是其中规模最大、传承最为完整的上古修行家族。
殷百川扫视过每一张面孔,沉声开口。
石碑已然亮起,末法时代,到此终结。
三百七十二名族人同时屏息凝神。
殷氏一族等候这一刻,等候了两千年,三千年。
从先祖封山避世开始,世代族人都在期盼灵气复苏,天道重启,修士能够重新行走人间。
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众人心中没有狂喜,只有沉重的沉默。
祖训后半段早已写明,天道重启之日,便是万古大劫降临之时。
光门不是庆贺新生的烟火,是浩劫将至的烽火。
万古大劫,殷百川的声音在寂静石殿中回荡,一字一句,如同钉入木板的铁钉。
并非世界末日,而是天地清算。
天道清算虚妄,归墟吞噬存在。
这是先祖留下的记载。
先祖避世三千年,并非想要永久躲藏,而是在等候时机。
等候光门现世,等候浩劫降临,等候修士出世。
等候初叩者的宿命,归来人间。
初叩者。
三个字响起,族群之中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个称谓在族志中屡次出现,却始终语焉不详,像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往事。
族志记载,万古之前,曾有四人,合称初叩者。
是他们联手铸造了隔绝归墟的天道之门,也是他们散尽一身修为,坠入凡尘轮回。
以凡人之躯,世代守护人间天地。
他们的名号,被从诸天因果之中彻底抹除,无人铭记,无人知晓来历。
可他们铸造的门依旧矗立,修行的大道依旧存续,背负的宿命,从未消散。
族志末尾,留下一句结语。
门复现时,即其归来之期。
族志中还有一段文字,殷百川闭上双眼,低声复述那段沉重的远古往事。
初叩者坠入轮回之时,将自身万古道果、诸天记忆、因果羁绊,尽数封存于一扇十二弧至尊门扉之内。
此门隐匿人间,待到转世之身前来叩门,道果便会归还给主人。
文字之后,还有先祖批注的一行小字。
门在人在,门碎人亡。
至尊门扉,万古唯一。
万古唯一。
殷素衣话音微微发颤。
也就是说,遍布全球的数万扇光门,全部都是投影虚影。
真正的至尊天道之门,仅有一扇。
门上十二道弧线,承载五色道韵,藏匿于人间某处。
殷百川睁开双眼。
至尊门扉所在之地,便是初叩者转世之人的落脚之处。
在哪里。
人群后排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
说话的青年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眉目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意进取的锐气。
他名叫殷无极,是殷氏年轻一辈资质最佳的弟子。
年仅三百岁,便修至金丹大圆满,在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已是极为罕见的天赋。
此刻他紧紧注视着老族长,心中迫切想要走出秘境,寻访至尊门扉。
殷百川看向他。
族志没有记载具体方位,先祖也无从知晓。
初叩者坠入轮回之时,刻意抹去了门的坐标。
他们不愿被归墟寻觅踪迹,也不愿旁人提前找寻。
那我们该如何寻找。
依靠石碑感应。
殷百川回身指向身后悬浮的黑色石碑。
此石碑材质,与至尊门扉本源同源。
只要至尊门扉被人叩响,哪怕只是初次一叩,石碑便会生出感应。
如今第四行铭文亮起,说明至尊门扉至少已经叩开一道弧线。
而且。
他伸出枯瘦手指,指向石碑顶端。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两千年来始终空白的石碑顶端,此刻缓缓浮现四道浅淡的光痕。
轮廓尚且模糊,却能大致分辨出,是四道人影的轮廓。
初叩者的转世之身,殷百川的语气带上一丝敬畏。
已经开始苏醒。
四人散落龙国四方,互不相识,遗失过往记忆。
可体内封存的万古道果,已经开始与至尊门扉产生共振。
每一次叩门,每一次异能觉醒,每一次动用力量,都会让尘封的道果复苏一分。
他收回手臂,转身面向全族族人。
殷氏族人,听令。
三百七十二人齐齐跪地行礼。
这套礼仪,殷氏一族传承三千年。
磨炼的从来不是屈膝的姿态,是世代坚守的传承使命。
从先祖封山开始,殷氏便立下铁律。
每逢族长发令,全族必须无条件遵从。
因为光门现世、浩劫来临之时,隐世家族仅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把握得当,便能为世间众生守住一线生机。
稍有差错,三千年的隐忍坚守,便会全部付诸东流。
殷百川望着跪伏在地的族人,缓缓颁布指令。
殷氏避世三千年,等候的便是今日。
门现劫至,劫至修出。
自此刻起,殷氏,正式出山。
出山二字,在石殿之中久久回荡。
殷百川开始分派各项任务。
大长老殷素衣,带领十二位长老,携带族志副本、上古铭文对照表、初叩者传承记载,前往京城,与龙国官方接洽。
无需刻意隐瞒底细,如今时局危急,早已不是闭门藏私的时候。
将我们掌握的光门、灰雾、归墟的全部信息,尽数上交。
人间想要抵御归墟侵蚀,修士与凡人必须联手。
没有修士支撑防线,凡人难以抵挡归墟的首轮冲击。
没有凡人文明存续,修士也会失去灵气循环的根基。
如今已是合则两利,分则俱亡的局面。
殷氏三百名成年族人,分为十六路小队。
每一队由一名金丹后期修士带队,携带感应玉简,奔赴龙国十六个方位。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项,寻访至尊门扉。
族志留有一句线索,至尊门扉隐匿在龙国西南深山,与大凉山有缘。
大凉山方圆千里,群山连绵,村寨密布。
你们逐地排查,仔细搜寻,务必在归墟灰雾大范围沉降之前,找到那扇本源之门。
殷无极。
弟子在。
殷无极从队列中起身,抱拳躬身。
你是殷氏年轻一辈之中,叩门天赋最强之人。
你三岁叩响秘境石门,石门为你裂开缝隙。
你七十岁叩破金丹瓶颈,天道为你降下一缕灵气。
你的修行大道,本就与叩门一脉同源。
今日,我交付你一项单独的使命,寻访世间所有叩门之人。
并非寻访光门,而是寻访叩动门扉的人。
凡是触碰过光门、得到门扉回应之人,无论是否觉醒异能,无论是否献祭记忆,全部逐一寻访。
尤其是,殷百川稍作停顿,找到四位初叩者的转世之身。
四人散落龙国各地,自身尚且懵懂无知。
可他们每一次叩门、每一次动用力量,都会引发天地共振。
你依靠叩脉天赋感应气息,一定能够寻到他们。
殷无极深深躬身行礼。
弟子领命。
还有一物交付于你。
殷百川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材质非金非木。
令牌与林峰樟木箱中的信物本源相同,唯独背面镌刻的不是雷字,而是一个叩字。
此令牌为先祖传承之物,相传是初叩者其中一人的随身信物。
当年初叩者坠入轮回之际,将部分传承托付给殷氏先祖,留下令牌作为相认凭证。
殷无极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的刹那,他右手食指骤然震颤。
这根天生远比常人敏锐的叩脉手指,瞬间捕捉到四道遥远的共鸣。
气息跨越山海,从龙国四方遥遥传来。
西南深山,一缕雷光。
东南沿海,一道壁垒。
中部大学城,一脉叩力。
北方城区,一丝生机。
四道气息本源同源,正在各自的轨迹中慢慢苏醒。
殷无极猛然抬眼。
老族长,我感应到了。
四个方位,四道同源气息。
气息微弱,却十分清晰。
殷百川目光一凝。
说出方位。
殷无极闭目凝神,右手食指在虚空轻轻一叩。
这个叩击的姿势,与鹭岛大学道叩叩门的动作如出一辙。
西南,大凉山。
东南,沿海城市。
中部,大学城一带。
北方,一处医院。
他睁开双眼。
四人互不相识,可叩门的节奏,完全同步。
殷百川沉默片刻,道出一句众人难以理解的话语。
他们彼此陌生,可他们叩动的,是同一扇万古天门。
石殿之外,九根巨型石柱同时震颤不休,柱身弧线纹路绽放出胜过朝阳的金光。
金光直冲云霄,穿透层层云雾,将整片秘境映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太过耀眼,数百里外的城镇居民,都在凌晨时分被天光惊醒。
众人起身望向窗外,却什么也看不见。
殷氏护山大阵依旧运转,将天光隔绝在凡人视野之外。
可有一人,不受大阵遮蔽。
龙国京城,异能者登记管理局。
齐砚趴在办公桌上小憩,警徽摆放在鼠标垫旁。
忽然,警徽背面的弧形划痕自行亮起微光。
齐砚瞬间惊醒,第一反应是有人触碰了警徽,办公室内却只有他一人。
他拿起警徽,发现那道弧痕正在缓缓发烫。
温度不高,却持续稳定,震动频率与往日数次感应全然不同。
他提前在数据模型设置了预警机制,一旦出现同源能量波动,系统便会自动推送警报。
此刻弹窗跳出一行文字。
龙国西南,哀牢山区,坐标不明,检测到大规模未知能量波动。
波形与光门弧线完全同源。
齐砚盯着警报良久,给贺铮发送了一条消息。
贺老,西南深山出现异常能量。
并非新生光门,却与光门本源同源,能量级别极高。
贺铮的回复简短只有三字。
知道了。
他没有安排人员探查,也没有过多追问缘由。
身为龙科院院长,他阅览过许多绝密档案。
其中一份泛黄卷宗里,封存着一封抗战时期的旧书信。
写信人是一位隐世老道,信中只有一句话。
哀牢山有隐世古修,非到末法终结,不可出世。
后世之人若遭遇光门浩劫,可前往哀牢山求助。
这封信被归类为迷信档案,封存七十年之久。
直到六天前光门降临,贺铮才亲自调出卷宗查阅。
此刻他看着手机消息,摘下老花镜,缓缓擦拭镜片。
隐世古修,终究还是出世了。
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族群,真实存在。
而他们选择出山的时间,恰好是光门降临的第七天。
绝非偶然。
他们也一直在等候,等候了千年,两千年,乃至更久远的岁月。
哀牢山秘境之内,殷百川独自回到石碑前,重新盘坐下来。
族人已经尽数散去,各自收拾行囊,准备下山入世。
石殿之中,只剩下他一人,与镌刻着四段铭文的黑色石碑。
他静坐良久,望着第四行铭文末尾的归字,忽然做出了一件两千年从未有过的事。
他轻轻笑了。
初叩者的宿命,终于归来了。
你们轮回三千年,我守碑三千年。
熬过三千年末法沉寂,熬过三千年孤寂长夜。
如今,你们终于要回来了。
纵然此刻你们依旧是凡人,遗失所有过往,不清楚自身来历。
也无妨。
门犹在,大道犹在,因果犹在。
一路叩门前行,总会慢慢记起一切。
他顿了顿,低声自语,补充了一句闲话。
只是你们归来的速度,实在太慢。
老头子守碑,都快要在山里长出草木了。
空旷石殿无人应答。
唯有悬浮的黑色石碑,在夜色里亮起一圈古老柔和的金光。
如同长夜之中守候多年的灯塔,终于望见远方海面,归来的帆影,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