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岛市沿海防线的临时指挥中心,在虚骸兽第三波攻势被击退后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掩体外的碎石地面上还散落着灰白甲片烧焦后的残渣,空气里弥漫着高温火焰炙烤寂灭结晶的刺鼻气味。
石安靠在守之壁上,右拳抵着金色纹路网的交汇点,左臂的生机凝膜已拆了大半,只余手腕处一圈薄淡的翠绿丝线还在做最后的骨痂加固。
他用三根能动的手指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的凉白开已经没了热气,但他没喝,只是端着。
指挥中心里坐满了人。
不是开大会,是赵正刚临时拉的战情分析会。
道叩从灰雾禁区赶回来,右手食指上的银灰光纹在叩痕空间里刚归档完一批新的文明叩痕,左手还拿着半块压缩饼干。
初昙是从石门市急诊科连夜搭物资转运车过来的,护士服外面套着防刺背心,背上还背着便携急救箱,箱子里装着她从废墟里捡回来的那盒彩色积木。
殷无极和殷青萝代表古修旁听,渊依旧保持着右手三指叩在心口上的姿势,安静地站在角落。
石安喝完搪瓷缸里最后一口水,把缸子搁在壁垒边缘,右拳在守之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一叩不是扩屏,不是延防,不是锁界,是测伤。
感知传回来的法则疲劳程度让他心里有了数。
赵正刚把便携终端上的战损数据投到墙上。
虚骸兽的复合叩门序列在最近几波攻势中持续突变,归墟的反向编译算法已迭代了多个版本。
沿海、内陆、地下三线防区的法则裂隙修复速度开始追不上裂开速度。
问寂者的叩应法则能补裂隙,但人手不够。
石安的万纹共振能稳防线,但覆盖范围有限。
道叩的叩脉网络能精准预判归墟动向,但他一个人盯不了所有防区。
初昙的生机道能渡魂,但渡魂不直接加固防线。
谁都不可或缺,谁都无法单独扛住下一波总攻。
赵正刚把数据关掉,说了一句。
资源就这么多,下一波怎么打,今天得拿出个方向。
石安第一个开口。
他把右拳从守之壁上收回来,拳面金纹指环在日光灯下泛着稳定的乳白光泽。
守。
沿海防线正面还有大量未弥合的法则裂隙,内陆几个避难所的地下管廊系统被蚀骨鼠群掏空了多处地基,津门那边新发现的复合型变异鱼群正在近海聚集。
我的意思是集中资源巩固现有防线,把裂隙补完、把地基填实、把近海鱼群清掉。
后方稳了,前线才能打。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没有修辞,全是实战细节。
道叩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用左手指节轻轻叩在桌面上。
稳不住的。
归墟意志的独立灵智在归档完万千文明叩痕之后,正在进行新一轮法则重组。
虚骸兽的叩门序列已经不再是反向编译那么简单,它们学会了跨法则融合。
雷罚的反向版本嵌套守护的反向版本,再用生机法则的反向版本做持续性能量补充。
复合叩门序列的复杂程度每天都在上升。
只守不打,等于把主动权全部交给归墟。
我的建议是主动出击,深入灰雾核心,找到归墟意志正在进行重组的那个法则中枢,在它完成重组之前把中枢叩停。
中枢一停,虚骸兽的反向叩门序列全部作废。
斩首行动,风险大,但收益也大。
石安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息,把搪瓷缸端起来搁在膝盖上。
斩首行动谁去。
你去。
你一个人能叩停归墟意志的重组中枢。
还是我跟你去。
我去了鹭岛防线谁守。
万纹共振需要守护核心和叩应节点同时在场,我走了共振就断了。
共振断了,裂隙一夜之间能多出很多条。
你还没到灰雾核心,后方先崩了。
道叩用右手指节在桌面上叩出短轻的一拍。
我带感知组去。
不要守护组,不要攻击组。
探查型斩首,找到中枢,定位坐标,然后发回防线。
石安你留在鹭岛继续守,定位坐标传回来之后林峰从大凉山出发,以雷罚序列正面贯穿中枢,打完就撤。
初昙把急救箱搁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那盒积木放在手边。
斩首行动听起来可行。
但归墟在灰雾核心的法则密度远超外围,感知组一旦被反向叩门锁定,连叩应都来不及接。
我可以带一支医疗组随队,不参与正面作战,只负责承接可能出现的濒死执念。
你们在前方叩门,我在侧翼渡魂。
她顿了顿。
另外后方伤员需要稳定的生机法则供给,道叩,如果我们在灰雾核心里消耗太大,后方重伤员的生机供给可能会出缺口。
你得把重伤员转运的时间窗口算进斩首计划。
赵正刚把左手的赤金火焰收进丹田。
你们一个要守,一个要探,一个要渡。
谁都没错,但资源就这么多。
石安守防线需要大量问寂者配合万纹共振,道叩探中枢需要抽调最精锐的感知组,初昙既要随队渡魂又要维持后方医疗线。
三头牛拉一辆车,方向不一样,车就得散架。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了。
石安看着自己拳面上那枚金纹指环。
道叩用左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无声的节拍。
初昙把积木盒子盖好放回急救箱。
三个人都知道分歧的根源不在战术偏好,在道心侧重。
石安的道心是承伤。
他把守护法则炼到了无代价天道进阶的程度,因为他每次叩壁都在承担别人的痛苦。
承担太多,他不敢轻易主动出击,怕身后的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下一波攻势吞没。
道叩的道心是铭记。
他替归墟归档了万千文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归墟进化有多快。
被动的防线永远追不上主动的进化速度,所以他必须主动叩向源头。
初昙的道心是渡。
她承接濒死执念,渡化鬼异残影,她的生机道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让每一道未竟的叩门都能找到归处。
她的诉求天然地同时包含守护和探查,因为伤员既在防线上,也在斩首路上。
殷无极在旁边把三人的分歧逐条记录在感应玉简里,抬头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给大凉山方向。
消息只有一行字。
联盟三方分歧,守、探、渡三派各执一词,暂未达成统一。速归。
林峰收到消息时正坐在老槐树下,右掌按在金色雷纹上。
加密频道开着,鹭岛指挥中心的争论他全程旁听,但他没有插话。
只是在听到初昙说重伤员转运的时间窗口时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嗡鸣声被加密频道的降噪算法过滤了,会议室里的人都没听到。
他收回右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古痕补全的灼痕。
灼痕内部那层淡色古老的金色光膜正在以稳静的节奏自主流转。
他站起来,对着加密频道说了一句话。
我来鹭岛。
天亮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