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荒原的风向变了。
林峰是从紫雷深渊北段离开的。
他原本打算绕过两族交战的正面,从灰脊域暗线标出的地底雾道原路折返。
可就在他收拾好最后一缕叩门印记,准备离开紫雷深渊北段时,风忽然从西边刮了过来,带着一股极焦极苦的味道。
那不是两族交火产生的焦臭,而是更古老、更沉、更闷的一股气味,像有一团被烧了几百年的炭火正从远处慢慢逼近。
林峰太熟悉这股气息了。
他在葬魂深渊边缘见过黑焰留下的焦痕,黑灰色,边缘结着冷霜,像灰雾被烧死后的尸体。
现在,那股气味正从灰脊方向若隐若现地飘来。
黑影子回来了。
独角也闻到了。
它脖颈处的鳞片微微乍起,额前独角极亮极亮地闪了一下,像被那气味刺得浑身一激灵。
灰苔没闻出什么,只觉风突然变凉了,后脖颈上的雷火霜都结了薄薄一层。
林峰没有犹豫,拉起灰苔,带着独角拐入最近的一条灰岩夹缝,头也不回地朝雷泽域边境疾行。
他走得太快,灰苔被拽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被脚下的雷草绊倒。
林峰没有解释,只不断加速。
他太清楚了,以黑影子那等能在葬魂深渊边缘全身而退的邪物,一旦真身折返雷暴荒原,两族那点残兵剩勇根本挡不住。
这个时候不走,就是给黑影子送菜。
两个灰界日后,林峰已越过雷暴荒原北缘,抵近灰脊域雾主暗线标好的地底雾道。
灰苔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整个人瘦了一圈,绿皮都快变成黑皮了。
独角倒还精神,额前独角在雾道口极轻极亮地照了一下,像在和灰脊域的灰雾打招呼。
“我们真就这么走了?”灰苔扶着雾道口的灰岩,喘着气问。
“该拿的拿了,该埋的埋了。不走,等着被黑影子追上来一锅端吗?”林峰头也不回,弯腰钻入雾道。
灰苔一噎,忙不迭跟了进去。
雾道内极暗极潮,好在灰脊域的灰雾像认得他们似的,纷纷往两旁退开。
林峰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将最后几块雷泽域的魂晶碎片分给灰苔和独角。
灰苔连忙抱住,连指尖的灰土都不敢浪费。
雷泽域混乱的这段日子,他们搜刮来的东西足够灰脊域用上好一阵。
更重要的是,奔雷与紫雷这两道雷意,已经真正落进了林峰手里。
离开雷泽域之后,林峰才慢慢与雾主的雾珠网络恢复了稳定联系。
雾珠里传来灰脊域的消息,像被积了太久的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灰脊山脉还算安稳,石王和碧血剑主把边境守得很死。
白骨域残部果然又蠢蠢欲动,但被石鬼族新布的矿道哨站打了回去。
灰苔听完,拍着胸口直呼菩萨。
林峰却只问了一句:“雾主呢?”
传讯那头沉默了一阵,才传来雾主极淡极轻的声音,说她回灰脊山脉深处清理一些旧暗线。
她的语气比平时还要淡几分,像被雷泽域的风吹过,连灰雾都带着焦味。
而就在林峰通过雾道返回灰脊域的这两天里,雷泽域的战场上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奔雷剑尊和紫雷焰王从俘虏口中同时得知了真相。
说出来极可笑,两个拼得你死我活的霸主,直到两族精锐尽丧、自己也都负了伤,才从各自抓来的对方斥候嘴里听到了同一个名字。
林峰。
是那个灰脊域的外来者,那个带着灰雾般的眼睛,在两边来回递刀的人。
奔雷剑尊听到“剑冢被外来者潜入”时,整张灰白窄脸上的雷纹都像被雷劈中了一般,抽搐了好一阵。
紫雷焰王则是在听到“圣火残种区被人动过,附近有叩道法则残留”时,将身前一整片黑石地面生生踩裂。
可他们谁也动不了。
奔雷剑尊的右袖碎尽,剑身上紫雷纹乱跳,几处剑脊像被火烤过一样卷了边。
紫雷焰王半条胳膊被雷光炸得焦黑,圣火根基本就因祭坛受扰而不稳,又与奔雷剑尊硬拼了那么久,已是强弩之末。
两族也再没有力量去追一个比泥鳅还滑的林峰。
他们只能站在雷暴荒原的灰烬中,各据一方,互相望着,像两头都只剩下半条命的雷兽。
谁也不敢再出手,因为谁出手,谁就先死。
消息传开后,雷泽域所有残存的散修和流民都在暗地里传,说灰脊域出了一个怪物,把奔雷剑族和紫雷焰族两尊霸主像提线木偶一样耍了。
传得越多,越离谱。
到了后来,甚至有人说林峰在剑冢和圣火禁地里都藏了一道雷,只等将来回雷泽域时,把整个雷暴荒原掀个底朝天。
这些传言林峰后来在灰脊域的灰市上也听到了。
灰苔每次听到都笑得前仰后合,说:“掀个底朝天?他们自己倒先把家底掀了。”
林峰不置可否。
雷泽域的事,他已不再需要解释。
那两枚叩门印记被他留在了奔雷剑冢和紫雷残种区深处。
只要灰界九域还在,这条法则通道就不会断。
而他真正要面对的,还远不在这里。
走出地底雾道,灰脊山脉的灰雾迎面扑来。
林峰站在灰脊域的土地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带着骨尘和旧岩气息的灰雾。
灰苔在旁边抹了把脸,说:“还是灰脊域的雾好闻,不像雷泽域,又烫又咬人。”
林峰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朝灰脊峰方向望去,灰雾中山脊如一条灰白色巨兽的脊骨,安静地伏在灰界西南边陲。
雷泽域的雷暴已远在身后,灰脊域还在等他。
而黑影子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也像一根极细极冷的线,正慢慢朝灰脊域的方向牵过来。
林峰攥了攥剑形魂器的剑柄,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