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垂眸抿唇,静默片刻,抬眼展颜一笑:“陈大哥肺腑之言,语嫣定当铭记于心!”
“救命之恩,不敢或忘;如今又蒙收留,语嫣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她稍作迟疑,伸手抚了抚腕间,终于一咬牙,将那只温润生光的玉镯褪了下来:“语嫣身上未带银钱,这只镯子是我娘所赠,权作谢礼,还请陈大哥务必收下!”
说罢,她双手捧起那枚晶莹剔透的玉镯,恭恭敬敬递到陈长生面前。
陈长生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摆摆手:“不必。既是令堂所赐,你便好好收着。”
“我不用这些。”
“可……”
王语嫣急了,还想再劝。
这时小霓忽然推门回来,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扫,眼波流转,狡黠一笑:“语嫣妹妹容色绝伦,性情柔婉,眼下又无处安身,不如就留在医馆吧……”
“给我家官人做个侧室。”
“一则报恩,二则安身,岂非两全其美?”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打心底认定自家夫君非同寻常,
一手医术神乎其技,一身功夫深不可测,实打实的人中俊杰。
纳个妾室,在她看来,不过是寻常事,不值一提。
何况她真心喜欢王语嫣,想着平日夫君出门巡诊,后院若有这么一位温言软语的姑娘陪着说说话,日子也更添几分暖意。
当然,最要紧的一条……
自家官人那方面太过生猛,昨夜洞房至今,她都不知道湿透了几回床褥。
单凭她一人,实在招架不住。
与其独自承受,不如早些寻个知心姐妹,一道分担这份“甜蜜的重负”。
至于纳妾会不会动摇她在夫君心中的位置?
她信得过陈长生,他绝不会宠妾灭妻。
再说,依她的情形,夫君真舍得冷落她不成?
小霓这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桌边的陈长生与王语嫣齐齐呆住。
陈长生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盯住小霓,怎么也没想到,这种话竟能从她嘴里冒出来。
这傻丫头,哪有急着给自家男人张罗小妾的道理?
就不怕别人抢了她的位子?
陈长生太了解小霓,她既然开了口,便是真心实意想让他娶王语嫣进门。
行……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面颊泛红的神仙姐姐,心里悄悄琢磨:虽说受前世记忆影响,他对王语嫣确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
可他早已记起上辈子的事,是个受过现代熏陶的正经青年,对纳妾娶小这类旧俗,陈长生打心底里有些抵触。
一想到若真收了她为妾,夜里头半宿在小霓房里,后半宿又得挪去王语嫣屋里……
别提了,腰眼又开始隐隐发酸!
这边陈长生心绪浮动,那边王语嫣却垂下了头,耳根烫得厉害,眼波轻颤,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神情又羞又恼,拧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照常理讲,被人当妾迎进门,王语嫣哪怕当场翻脸,也合情合理。
毕竟妾室与正妻,身份天差地别。
可怪就怪在,她刚想生气,眼前却不由浮现出陈长生替她披衣挡风、厉声呵退旁人的模样。
“小霓姐姐这话从何说起?她与陈大哥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为何偏要我插进来?”
“我该一口回绝吗?”
“可……真能狠下心拒绝?”
少女心乱如麻,像被扯散的丝线缠成团,心跳咚咚撞着胸口,一时竟拿不准是该坐着不动,还是起身就走。
陈长生见她眉头紧锁,猜她是被小霓那话惊住了。
到底是个未历世事的姑娘,冷不丁提起这种事,慌神失措再自然不过。
他轻轻叹口气,语气温和:“王姑娘莫恼,我家夫人爱逗趣,若有冒犯,我替她赔个不是。”
“你身上没带盘缠,眼下又流落扬州,寒症未愈,短时间怕是难归家。”
“不如先在医馆住下,静心调养,等身子好了,再请家人来接。”
“诊费一事……”
他略一停顿,抬眼望向欲言又止的小霓,嘴角微扬:“我平日出诊频繁,难得陪在夫人身边。”
“你若不嫌弃,暂且留下,陪陪她也好,你们都是姑娘家,闲话家常,日子也过得快些。”
小霓眼睛一亮:嘿,夫君这法子倒真妥帖!
王语嫣却怔住了,讶然望向陈长生。
说实在的,她心头五味杂陈,一半是松了口气,好歹不必硬着头皮做妾;另一半却是委屈涌上喉头。
她可是曼陀山庄的大小姐,自幼随母亲习琴棋书画,难道连做个妾,陈长生都嫌不够格?
至于留下陪小霓?
话没挑明,可谁不明白,守在后院侍奉夫人,分明是丫鬟的活计,只差一纸卖身契罢了。
可当她眼角余光掠过陈长生那清朗俊逸的侧脸时,心尖蓦地一颤。
“既然陈大哥相邀,语嫣不敢推辞。”
她起身敛衽,朝小霓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小霓姐姐,往后这段日子,还请多担待。”
没人说得清,她怎么就鬼使神差应了下来?
原因?
怕是只有她自己才懂。
午后,陈长生亲自熬了一剂药给王语嫣服下。药汁入喉不久,她便觉四肢暖意渐生,寒气悄然退了几分。
对他的医术,她也愈发信服。
当晚,王语嫣便留在医馆歇息,被安排在离正房不远的一间厢房里。
夜色渐深,她点起一盏油灯,手中捧着下午向陈长生借来的医书,一页页细读。
窗外秋风簌簌拂过树梢,她忽然被打断思绪,抬头环顾屋内,
窗明几净,桌椅簇新,被褥柔软干净。她心头忽地一飘,思绪漫开。
在曼陀山庄锦衣玉食惯了,如今屈身医馆,充作解闷陪衬的丫头,竟有种奇异的滋味。
更难得的是,她还能继续读书。虽非武功秘笈,只是医典,可对她而言,有书可读,已是幸事。
当初捧着武学典籍,不也是图个消遣?她压根没练过一招半式。
至于医术?
她本无兴致,翻书只为打发辰光,又或许……
将来某日,能为某人出出主意,搭把手,开个方子?
想着自己立在他身侧,一道辨药性、析脉象、论疑难、谈百草……
恍惚间,王语嫣唇角微扬,笑意浅浅,书页也不看了。
正沉醉于与陈大哥携手行医、名动四方的遐想中,耳畔忽地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压抑、绵软,似忍着什么,又像绷到极致的弦。
王语嫣浑身一凛,猛然抬头四顾,声音分明来自正房方向。
听这腔调……怎么跟小霓姐姐如此相似?
她没多想,起身便往门边走,像是要去探个究竟。
可就在这时,那声音陡然一松,
“夫君!别……嗯……”
缠绵的喘息骤然清晰,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王语嫣耳膜。
她脚步猛刹,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这、这是……
她咬住下唇,转身奔到床边,一把拽过被子,死死蒙住脑袋。
可那声音仿佛长了脚,钻过棉絮,绕过耳廓,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这一夜,王语嫣双眼迷蒙,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晨光破晓,万物苏醒。
陈长生睁眼瞧见窗外已透亮,才懒洋洋坐起身穿衣。
昨夜夫妻俩又闹腾到后半夜,他累得够呛,小霓还伏在枕上酣睡,半点没醒的意思。
“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不打得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她都不晓得什么叫求饶。”
想起昨夜那场酣畅淋漓的较量,陈长生忍不住摇头轻笑,见夫人睡得正沉,便没去惊扰,踮着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刚踏出房门,他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洗漱、准备早饭,却听见厨房里传来锅勺相碰的清脆响动。
“哪家毛贼,天刚亮就来翻箱倒柜?”
他眉峰微蹙,没出声,只放轻脚步,朝厨房方向悄然逼近。
越走近,动静越清晰,那人压根没打算藏,锅碗瓢盆叮当乱响,热闹得很。
就在陈长生握紧拳头,准备一脚踹开灶间门、当场擒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偷”时,一道纤细身影猝不及防迎面撞来!
“呀!”
对方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怀里东西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趔趄,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陈长生瞳孔一缩,本能伸手一揽,稳稳托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腰身极细,他掌心一收,便轻易扣住那一握盈盈的弧线。
下一瞬,一缕清幽淡雅的茶花香,悄然拂过鼻尖。
“哐当!”
一声闷响砸在地上,震得院中空气都颤了颤。他低头一看,怀中抱着的,竟是昨日收留的王语嫣。
此刻她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明显吓得不轻。
可一抬眼认出是他,那张素净的小脸霎时浮起一层绯红,像初春枝头乍绽的桃花。
“你没事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错把在灶台前忙活的王语嫣当成了宵小之徒,还把她吓成这样,连忙放柔声音,语气里满是歉意。
“我……我没事!”
她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垂着眼睫,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连耳尖都染上了粉。
见她确无大碍,陈长生心头一松,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际的手。
可这一松,王语嫣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