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合上那份刚刚完成的初稿文件夹，指尖在台灯那枚小小的金属开关上停留了一瞬。屋子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墙角那架老式挂钟钟摆左右摇晃时，发出的、规律而沉闷的“咔、嗒”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时间本身在踱步。他站起身，将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拎到身边，又下意识地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封匿名信的复印件，按照昨晚的约定，已经不在原处。只有那份他自己写下的“会谈材料初稿”，第一页页眉处那几个钢笔字，墨色浓重，安静地躺在那里。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接起，没有先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平稳，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车在你们学校正门东侧，第三棵梧桐树下。”
“知道了。”陈默回了一句，同样简短。他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旧蓝布工装衫，利落地套在身上，然后关掉台灯，锁上办公室门，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贴着皮肤扫过。校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投下昏黄却清晰的光晕，将寥寥几个晚归学生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脚步不疾不徐，走到校门口，目光扫向东侧。果然，在第三棵枝干粗壮、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法国梧桐树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线条平直，没有悬挂任何牌照，车窗玻璃是那种深得几乎不透光的灰色贴膜，在路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他走近时，副驾驶的车窗无声地降下一条缝隙。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伸出来，递过来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夹。陈默接过，借着车内微弱的光线快速扫了一眼：市局国家安全专班，下方是一个简洁的代号——“清源”。他点了点头，将证件递回，对方收回手，车窗重新升起。几乎同时，后排左侧的车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
陈默矮身坐了进去，顺手带上门。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新车皮革和空调清洁剂混合的气味。灯光调得很暗，是昏黄的阅读灯亮度。前排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便装夹克。开车的那位一直目视前方，没有回头。副驾上的人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支常见的黑色录音笔，笔身上的红灯微弱地亮着，表示正在工作。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而沉静。
“关于眼下的情况，你本人掌握多少？”副驾的男人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稳，没有任何寒暄。
陈默从公文包侧袋里抽出那份匿名信的复印件，递了过去。“我知道有人往我办公室塞了一封恐吓信。核心内容就两点：让我停下正在进行的科研项目，以及断绝与警方后续的任何合作。”他看着对方接过信纸，补充道，“笔迹是刻意伪造的，模仿了左手书写常见的歪斜和顿挫。但‘停止’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尾时有一个习惯性的、非常细微的向右上挑的笔锋。这种在强行改变书写习惯时仍会无意流露的细节，据我所知，是某些境外情报人员在进行基础伪装训练时，一个比较典型的、容易被忽略的特征。”
前排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拿着录音笔的男人微微颔首：“最近三个月，我们注意到至少三所重点高校的研究机构，出现了非核心但敏感的技术资料异常外流迹象。初步判断，可能有一个长期潜伏、目标明确的境外情报网络在活动。你的团队技术实力突出，又是近期直接受到威胁的目标之一，上级经过评估，批准了与你的有限度协作通道。”
“我明白。”陈默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们需要从我这里获取可能的情报线索和现场视角，而我，需要确保我的团队和研发项目的绝对安全，至少是相对安全。”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既然目标一致，我提议一个分工：你们利用专业力量和渠道，主攻对方的情报网络架构、人员活动规律和资金流向；而我这边，可以利用公司的研发资源和相对隐蔽的身份，秘密开发一套针对性监测系统，专门防范技术资料的非授权窃取，以及识别和预警针对我们这类技术团队的异常接近与接触行为。”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细微的风声。片刻，一直沉默的司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套监测系统，以你现有的条件，能做出来？”
“不是立刻就能拿出成熟产品的意思。”陈默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带着点技术人员的坦诚和自信，“但我手下有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技术骨干，可以先搭起核心框架，验证关键算法。项目名称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的官方立项文件里，研发流程走我们公司内部正常的‘网络安全产品预研’渠道，所有痕迹都会处理干净。只要不引起外部特别注意，没人会去深究一家小公司内部的一个普通研发项目。”
后排的空气又静默了几秒钟。最终，拿着证件的男人将录音笔的开关按掉，红灯熄灭。“可以。”他将录音笔收进内袋，“另外，你社会交往面相对较广，最近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的接触？比如，突然有很久不联系的人打听你的近况，或者有人借着学术交流、合作洽谈的名义，套问一些超出正常范围的信息？”
“这部分我来留意。”陈默点了点头，“我有几个关系可靠的老同学，分散在不同的研究所和高校，还有一些近年从海外回来的同行。我会找合适的机会，以闲聊的方式，旁敲侧击地问一圈。语气会放轻松，就当是朋友间普通的关心。”
谈话进行得高效而简洁，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车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解除了。陈默推开车门，初秋夜晚清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他一只脚迈出车外，又停住，回头看向车内昏暗的光影：“那封信的事，暂时不要走公开报警流程，越低调处理越好。他们选择用匿名信这种方式，说明现阶段还停留在试探和施压阶段，不敢或者不愿直接采取激烈手段。这时候如果大张旗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让他们潜伏得更深，行动更隐蔽。”
车内的男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黑色轿车随即无声地启动，缓缓滑入校道，尾灯的红光在梧桐树影间闪了几下，便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公司那间最小、最不起眼的会议室，厚厚的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视线。陈默站在一块白板前，白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面前坐着三位技术骨干，都是当年跟着他从那个漏雨的棚子起步，一路啃硬骨头过来的“老人”，彼此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大半意思。
“今天的会议，不记录，不形成任何纸质纪要，过后所有人的笔记本上关于这部分的内容，自行妥善处理。”陈默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接下来我们要启动一个内部研发项目，代号‘哨兵’。核心目标有三个：实时监控公司内部网络的所有异常访问和数据流行为；精准识别可能的技术资料外泄路径；对来自外部的、尤其是未经授权或背景可疑的网络接入尝试，进行自动预警和风险评估。”
其中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工程师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个方向……是不是太敏感了？万一……”
“所以，对外的正式项目名称和所有文档，都用这个。”陈默转身，在白板上用黑笔写下几个大字：“新型企业级一体化安全防护平台”。“所有立项申请、进度报告、预算审批，全部按这个名称走公司正常流程。代码仓库单独建立，物理隔离，访问权限仅限在场我们四个人。每天的核心操作日志和关键代码变更，手动备份到加密移动硬盘，由我直接保管，绝不连接任何外部网络或云端服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三位同伴凝重而专注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却更清晰，“这不是信不过公司里的其他同事，而是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万一……真的有人已经盯上了我们，我们必须保证，他们就算渗透进来，能看到的，也只是一家普通科技公司在做的、又一个普通的‘安全产品’而已。真正的核心，必须无迹可寻。”
会议在沉默中开始，也在沉默中结束。三人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各自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无声地离开了会议室。
陈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先拨通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他在中科院自动化所的一位老同学，关系甚笃。
两人先是照例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近况，聊了聊家里孩子。然后，陈默像是随口提起，语气轻松：“哎，老张，问你个事儿，纯属好奇。最近有没有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突然找你打听我的事？或者……拐弯抹角地问国内通信芯片、尤其是新型编码协议这方面的进展？”
电话那头的老同学明显愣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大概上周吧，有个自称是港资贸易公司代表的人，通过所里一个退休老领导的关系，约我在外面的招待所见了面。东拉西扯半天，最后问的问题特别细，连你们团队去年申报专利的那个新型混合编码协议的具体名称和大概原理都提到了。”
“哦？”陈默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那你怎么回的？”
“我当然是打太极啊。”老同学说，“我说我主要搞自动控制算法，对通信编码这块不熟，具体项目细节更不清楚。”
“回答得好。”陈默轻轻笑了一声，“下次如果再有人这么问，你就顺着说，听说我这个人神神秘秘的，连公司里好些同事都不知道我具体住哪个小区。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挂了电话，他略微沉吟，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打给在上海交通大学的一位师兄。询问的内容大同小异。师兄想了想，说倒是没有直接接触，但他所在的实验室最近接收了一个短期访问学者，手续齐全，但背景履历看起来有些模糊，核心经历查证起来不太顺畅。
“留个心，多观察。”陈默在便签纸上记下了那个访问学者的名字和所属机构，“回头我托其他渠道的朋友，也帮忙看看。”
下午三点多，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陈默独自坐在电脑前，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他在标题栏输入了几个字，敲了一半，又全部删掉。思索片刻，重新打上了一行新的标题：《面向内部威胁的企业级反窃密监测系统可行性分析与初步架构设计》。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文档页面依旧是一片空白，只有那个长长的标题孤零零地悬在最上方。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看了好一会儿。
寂静中，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该来的……总会来。”
说完，他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回闪烁的光标上。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