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余下的时光里，灰琪总算得以清静。
碧琪偶尔过来搭话，大多时候都由苹果嘉儿出面周旋。这般明事理的小马，让灰琪不必再为此事费心。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和特丽克西的一段对话：
（灰琪，其实嘛，我觉得像你这样性格的小马就应该多说说话的，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你言简意赅的说词，哈哈）
（特丽克西，这样真的好吗？我并不喜欢多言，可和你相处时，倒也还好）
（只是建议而已啦。你沉默不语的时候，在我眼里始终只有一副面孔。当初我在农场务工许久，和你的家人朝夕相处一阵子后，才勉强读懂你的情绪。我只是好意提点一句，通情达理的小马，自然能够领会）
（……）
【……似乎这样也不错】
她远远望着正在和碧琪交谈的苹果嘉儿，无需自己出面应付，只安心浇水、松土，置身成片苹果树之间，反倒格外惬意。
……
待到临近收工，双方约好次日下午再来劳作。等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灰琪回顾自己在小马谷度过的第一天，心里暗自觉得：这段日子，貌似还能够接受。
返程回到住处，洗完澡后，碧琪兴冲冲凑到她跟前：“灰琪，感觉怎么样？小马谷是不是特别好？我的朋友也都超棒吧！”
“嗯。”
晚风轻拂窗沿，紧接着碧琪把灰琪扶到床榻上。
“碧琪……”
“怎么啦，灰琪？”
看着自己的身影映在碧琪的眼眸里，灰琪微微偏过头：“没什么……”
“别藏啦，到底想说什么呀？”碧琪笑嘻嘻地追问，“你和苹果嘉儿交到朋友了吗？她应该能制作岩石糖果项链了。”
“……”
“那，这要看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了，碧琪。”
“啊？什么意思呀，灰琪？”
不知不觉间，碧琪已经为她盖好了被褥，细碎的布料声响里，气氛悄然转变。
灰琪坐起身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转头看向侧身望着自己的妹妹。
“……”
“……”
“碧琪，你是不是…给她们施加了太多压力。”她眨了眨眼，“交朋友…太刻意了。”
“说什么呢灰琪，我们不就是最好的朋友吗，我当然也想让我的朋友珍奇、柔柔、紫悦她们，也都成为你的朋友呀。”
瞧着碧琪在床单上来回打滚，听着她天真的语气……灰琪心底生出一种恍惚感，既陌生，又熟悉。
她想起从前和碧琪的一段对话：
（碧琪，我发现了一种能吃的岩石）
（哦，真的吗？真的吗？！）
（嗯）
（把它做成糖果怎么样？这样我就又能和大家分享新的快乐了！）
（它的质地比家里暖炉节用的传统岩石更脆软，撒上些调味料，确实能做成岩石糖果）
（那我们赶紧行动起来吧！对了，做成项链怎么样？挂在脖子上能当装饰品，边走边吃）
（……好）
思绪一转，又落入一段碎片化的记忆里——是家中的阁楼。
（灰琪……你在做什么？）
（……大理石，你别告诉碧琪。我……不喜欢吃岩石糖果。虽说除去糖分后它们能保存很久）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我吃不惯，但也不想伤她的心，因为——）
回忆戛然而止，灰琪抬眼看向身前的妹妹，轻声开口：“碧琪，我是你的姐姐，这和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分享岩石糖果，是截然不同的。”
“什么？！！！！”碧琪猛地站起身，浑身绒毛瞬间炸起，“你不想和她们成为朋友吗？”
“我……”
“我还和紫悦、珍奇她们说过，你很爱看书，和珍奇一样热爱时尚！”
“还有还有，你和苹果嘉儿一样诚实，和柔柔一样喜欢小动物，还和云宝一样爱探险！你就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姐姐，连午夜闪闪都没法比。”
“虽说在紫悦眼里，她也是无可替代的好姐姐……（超小声）”
“不不不，灰琪，你怎么能这样说岩石糖果呢。”
“……我们难道不是最最要好的朋友吗？”
“是，碧琪，”灰琪的回答不容置疑，“但是——”
“我不要你说但是，我们就是最要好的朋友。”
话音刚落，碧琪便不由分说地把灰琪压在了身下。
“可是……”
“不行。”
“可是——”
“不行！”
“……”
碧琪那天蓝色的眼眸泛着星星似的光，眼看着就要挤出眼泪来。
“我只是想说——”
“睡觉！”
“睡觉！！！”
她先硬生生给姐姐掖好被子，紧跟着凑上去搂住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蹄熄了所有光源，连平日睡觉用的窗帘都拉得比往常更严实。
“……”
黑暗里沉默了许久。
灰琪轻声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每匹小马对朋友的定义都不同，对应的标准也不一样，仅此而已。”
“所以，灰琪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不喜欢苹果嘉儿，你不想和我的朋友们交朋友。”
“碧琪……”
“我已经都知道了。”
“……”
【还以为你已经长大了呢，可到头来还是……】
“我要睡觉了，灰琪，晚安。”
只是今晚，没有晚安吻。
又过了好一阵子，灰琪毫无睡意。她望着背过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活像一只闹别扭的小仓鼠的妹妹，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抚。
碧琪或许睡着了，或许在佯装熟睡，又或许根本毫无睡意。
“……”
“碧琪，这里面有误会。我只是想说，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于其他小马，更不要想当然地认定，我一定会喜欢你所喜爱的事物。”
【倘若这样的我，会让你和你的朋友们倍感压力，那我或许离开会更好】
“不准走……灰琪，你要是离开，大家会失望的（我也会的）。”
忽然一只蹄子毫无预兆攥住了她，姿势格外僵硬别扭。
灰琪心头一凛——那蹄子的温度低得不像平日暖乎乎的碧琪。
混乱间，一段不属于她、也不属于碧琪的碎片念头撞进脑海：
【这样下去，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姐姐】
“……”
“碧琪。”
“姐姐，我求你别走……”
这语气浸满绝望，灰琪从未听过她这般模样。
嗓音依旧属于碧琪，却陌生得仿佛来自另一匹满心执念的小马。
“好。”
那一晚，灰琪再没有说话。
她动作轻柔地将碧琪轻轻翻过身，对方没有抗拒，也没有推脱。
许久之后，那张空洞无神、眼底还剩些许星光，却满是萎靡的脸庞，才在灰琪的视线里渐渐淡去，变回了妹妹熟睡的模样。
“……”
【我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好好爱你，碧琪】
她伸蹄搂住妹妹，轻轻蹭了蹭、温柔抚摸着她，最后额头缓缓相抵，补上了迟来的晚安吻。
双眼缓缓合上。
【晚安，碧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