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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旧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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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东区北侧,旧医馆。

巷子深得像一口井。

白天下过小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每个凹陷处都积着薄薄一层水。

月亮升到中天后,那些水洼才慢慢亮起来,像很多面碎掉的小镜子,把整条巷子割成明一块暗一块。

巷子两侧的老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冬天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茎秆紧贴着墙面,像一幅极细的暗色网纹画。

田边带着两个亲信蹲在旧医馆后门斜对面那座废弃电话亭旁,已经蹲了将近两个小时。

电话亭的玻璃早被人敲碎了,只剩几片锯齿状的尖角还嵌在边框里,夜风从亭子中间穿过,冷得人骨头缝疼。

亭子里面残留着一股很淡的尿骚味和旧纸壳霉烂的味道,但蹲久了鼻子就习惯了,那些气味反倒像一层廉价的伪装,把人裹进这条巷子原本的底色里。

田边的膝盖在湿冷的石板地上蹲得有些发僵,他每隔一阵就轻轻换一下重心,像一匹老马在夜里微微调整站姿,动作极小,连衣料摩擦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伊崎瞬靠在巷口一辆报废摩托后面,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但小臂上那道被子弹擦过的旧伤还在夜里隐隐发疼。

那伤是东京湾那晚留下的,风间熏后来说他运气好,子弹只擦着骨头过去,没把桡骨打断。

但这样的夜里,旧伤就像一根被冷风唤醒的旧弦,在骨头上轻轻颤。

摩托车身上盖着一层灰褐色的锈迹,车座裂了好几道口子,海绵从裂缝里翻出来,被雨水泡成了深棕色,整个车身像一头死在巷口已经很久的铁兽。

他今晚只穿了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调成最低亮度。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旧医馆后门。

那扇门是很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起了泡,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

门板左下角有一道被重物撞击过的凹痕,凹痕里嵌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不知是旧漆还是别的什么。

门上贴着半张被雨淋烂的海报,边角卷翘,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像有人躲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拍手。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

后门始终没人进出,二楼的灯也没亮过。

整栋旧医馆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一只蹲伏在巷子深处的石兽,背上的瓦片被雨水洗得发亮,却没有一点活气。

屋檐下挂着一根断裂的电线,铜丝裸露在空气里,被夜风吹得缓缓晃动,偶尔碰到墙面的铁钉时会发出一声极细的、像蚊子振翅一样的嗡鸣。

田边带来的两个亲信一个蹲在电话亭东侧的垃圾箱后面,另一个贴着墙根躺在两截废弃水管之间,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蒙着灰布,只露眼睛。

这些人都跟过隆平,办事老道,蹲守时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像几块被放进巷子里的灰色石头。

田边自己也没闲着。

他每隔几分钟就用手指在积了灰的窗台上轻轻划一下,划出一点很浅的痕迹,用来判断自己蹲了多久。

他知道伊崎瞬在旁边那辆报废摩托后面,也听得到那小子的呼吸——轻而匀,像受过训练,又像天生就适合待在这种地方。

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交谈,只靠手势和眼神交换信息。

夜越来越深,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像一层凉丝丝的薄被,慢慢盖住了整条巷子。

伊崎瞬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他正想用极轻的气声跟对面的田边说“今晚怕是空的”,后门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风早就把那张破海报吹得没完没了,但门板本身一直没动过。

这次是门板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极慢,只开了一条缝。

一只脚从门缝里伸出来,踩在石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着一个人从里面闪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一条灰影子贴着墙根滑走,转眼就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

伊崎瞬刚要起身跟上去,一只手掌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田边。

田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半蹲着,嘴巴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跟。

后面还有一个。”

伊崎瞬把已经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重新伏低身体。

果然,几秒后,后门又开了一次。

这次出来的第二个人比第一个更瘦,左手整个插在兜里,没伸出来。

他出门后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不该有的呼吸声。

他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才迈步,走路时脚后跟不落地,只用前脚掌着地,像猫在湿地上走。

伊崎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高桥说的那个断指男人——走路时脚后跟不落地,像只猫。

他屏住呼吸,连手机屏幕的光都按灭了。

田边等第二个人拐出巷子,又等了几拍,才朝两个亲信打了个手势。

那两人从暗处无声地起身,分开两个方向,远远地缀在后面。

田边和伊崎瞬也跟了上去。

四个人错开了距离,像一张被拉得很开的网,所有人都不敢走得太近。

巷子两侧的旧楼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扇窗户里漏出极淡的灯光,在湿地上投下一块块黄得发暗的格子。

两人跟踪得很慢,始终和前面那两人保持着将近半条巷子的距离。

那个断指男人偶尔会突然停下,像在听后面有没有脚步声,然后又继续走。

他停下来的节奏很怪,不是每隔固定时间停一次,而是忽然就停,像后颈上长了眼睛。

有两次,田边和伊崎瞬都以为被发现了,正要往旁边躲,他却只是弯下腰去,在路边系了一下鞋带。

系鞋带的动作也不正常,只把鞋带从鞋扣上抽出来一小截,再重新穿回去,像在做某种标记。

后来他们拐上一条近河的小道。

隅田川的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泥腥味和一点点机油味。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银色,波浪把碎月推过来又拉回去,像在反复摊开同一张旧银箔。

伊崎瞬远远看见那两个灰影子在一片旧仓库前面停了下来。

那辆黑色小货车就停在仓库外,车头朝河边,尾灯没亮,引擎也没开,像一头趴在那里睡觉的黑牛。

两人把仓库的侧门打开,进去没多久,就抬着一只不大的金属箱子出来。

箱子很沉的样子,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步子有些乱。

他们把箱子弄上货车后面,用一块黑布盖住,然后钻进驾驶室。

过了几秒,货车发动,排气管里喷出一小团黑烟,整辆车没入夜色里,往南边的主干道开去。

田边和伊崎瞬没再追。

四条腿追不上一辆轮子。

他们等货车走远,从暗处出来,走到旧仓库门口。

侧门还虚掩着,锁鼻上挂着一把被剪断的旧锁。

田边把锁捏在手里看了一眼,是普通的铁挂锁,已经生锈了,剪断它的人用的不是钳子,像是一根很细的钢针,两下就拨开了。

他把锁轻轻扔回门边,推门进去。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不是医院里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是更淡更凉的,像刚用酒精棉球擦过不锈钢台面的味道。

伊崎瞬皱了下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田边。

田边点头,表示他也闻到了。

仓库不大,靠墙摆着三张旧木桌,其中两张已经被掀空了,桌肚里落了几片干掉的草屑。

最里面靠墙角有一个空了的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铰链断了一边,像被谁用脚踹过。

地面上有些很新的擦痕,像箱子或机器被拖出去时留下的。

墙角那面灰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极简单的图形:三条竖线,一条横线穿过中间。

像是“山”,也像是“川”。

炭笔画得很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形状一眼就能认出来。

田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他站在墙前半步远的地方,像被钉在了那里。

他认得这个符号。

隆平还在的时候,给他看过一次,是在一份已经发脆的旧档案里。

那图形在关东地下世界有个极不吉利的旧称——“九头鸟”。

那是八岐会底下一个极老的行动组标记,已经很多年没人用过。

没人用不代表没人会再用。

他后退了半步,低声对伊崎瞬说:“出去。”

伊崎瞬没有多问,拿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

他拍得很稳,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拍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两人从仓库出来时,天上的云已经散了大半,月亮像一只独眼,冷冷地照着河面。

河风比刚才更急,吹得那间旧仓库的门板吱嘎吱嘎地响。

田边在门口又蹲了下来,用手电筒极快地扫了一下门口的泥地。

那里有几道很新的车辙印,印纹很深,不是普通轿车。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车辙也拍了两张,又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做这些事时一直没说话,但动作比在巷子里蹲守时更慢更重,像每一下都怕放过什么。

他们回到旧医馆门口时,雾沢仁那边的人已经悄悄撤了。

伊崎瞬正准备跟田边说后面的事由他回去汇报,龙崎真的电话正好打了进来。

伊崎瞬接起来,压低声音:“老大,人跟到了河边一处旧仓库。

不是,是两个人,从医馆出来,到仓库那边搬了一只金属箱子,上了一辆没牌照的黑色小货车,往南边去了。

田边没让追。”

“不用追。

你们回来。”

电话那头,龙崎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晚的月亮不错,“旧医馆不是他们真正的点,是给外面人看的。

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今晚要送到哪里去。

那辆车,我们的另一组人已经跟上了。”

伊崎瞬没多问,只说了一声“好”便挂了电话。

他和田边带人分头离开。

田边带着两个亲信回台东,伊崎瞬从河边的岔路折回歌舞伎町。

他经过巷口那盏快坏的路灯下时,光忽然狠狠闪了几下,像有人在天上拧着一只快要烧坏的灯泡。

就在光闪的那几下里,他又闻到了那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比仓库里更清楚,也更近。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种味道不是从空气里凭空冒出来的,是有什么人刚才还在这里。

也许是从旧医馆方向过来的,也许是那辆黑货车副驾上坐过的人留下来的。

他吸了下鼻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没再回头,一头扎进了更深更窄的巷子里。

凌晨四点。

雾沢仁回到月读地下办公室。

龙崎真还没睡,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手机屏上慢慢滑着,像在读一份很长的旧报告。

雾沢仁把当晚的所有发现都摆到桌上,摊开一张临时手绘的路线图,上面用红色铅笔标出了那两个灰影子从旧医馆到河边仓库的移动路线,又用蓝色铅笔画出那辆黑货车的逃跑方向。

他指着地图上河流拐弯处的一段,说:“那辆货车没有走主干道,是从河边绕到了千住大桥,往足立区方向去了。”

龙崎真坐直了身子。

雾沢仁继续说:“我们的人一路跟到足立区,那车最后开进了一处私人仓库。

仓库编号很老,表面挂着‘木材加工’的牌子,但进出的车都有统一的黑色防雨布遮着。

车进去之后没再出来。

我们的人在两条街外停了车,没敢再靠近。

那边夜里太静,再往前进,太容易暴露。”

龙崎真把路线图推到一边,问:“那个炭笔符号拍到了吗。”

“拍到了。

伊崎瞬手机里的照片已经传回系统。”

雾沢仁从怀里取出一张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放在龙崎真面前。

照片有些暗,但那个符号还能看清:三条竖线,一道横线。

像山,也像川。

龙崎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把照片发给雪之下凛。

他打了几行字,又全删掉,最后只留下最简单的一句:“有些事我答应过要替你挡住。

现在我要先去看看,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按灭手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天还没有亮,只有一丝极淡的青灰色从东边最远处慢慢渗出来。

他点了根烟,没抽,只夹在手里。

烟头的光在玻璃上烧出一个很小很亮的点,像一只藏在黑夜里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雾沢仁说:“明天把户梶叫上。

有些事,不能再让他们比我们快一步。”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像从河底浮上来的暗流。

雾沢仁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留下那点烟光和天边缓缓变亮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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