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趴在擂台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骨架的皮囊。
他的手指还在抽搐,指节抠着台面的防滑胶粒,发出细微的、指甲刮擦的声响。
“什么情况?我在这里十年了,从没见过狼牙这么狼狈过。”
“是啊!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众人纷纷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裁判蹲在他旁边数了十秒,站起来,朝台下摇了摇头。
全场寂静了三秒,然后像被点燃的爆竹一样炸开。
这样的结果,让外场押狼牙赢的人接受不了。
有人骂脏话,有人摔赌票,有人掏出手机疯狂录像。
大山在台下脸色铁青,冲对讲机吼了几嗓子,几个穿黑背心的安保开始往擂台方向挤。
但台上的疤脸男人没有看他们,灰扑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端午磊。
陆天旭继续道,“石头,你觉不觉得自己有股成都味?”
连带金丝眼镜被调成一个吃味的角度。
“得了吧你!”端木磊油盐不进。
狼牙被抬走后,一时间全场陷入寂静,
任谁也没有那个胆子,和一个轻松击败金拳五段的疯子打。
他站在擂台中央,微微偏着头,视线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端木磊身上。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像一把斜插在地面的刀。
Lei.
音节单薄、清晰、不容拒绝。
大概那男人从陆天旭的对话里面,推测出来了端木磊的名字,对他道,
像是在发出邀请,但很可惜端木磊一点都没有上去找虐的兴趣。
“情圣,走吧,这里戏唱完了,还是撤的时候。”
陆天旭点点头准备离开。
“bie zou。”
台上的男人目光暗了下去,似乎对端木累的无视十分恼火,却紧紧压住自己的嘴角,让自己保持一种外籍男人特有的绅士。
“别啊哥们,我就是一个看热闹的。”
端木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主赛打完了,该收工了。
他冲陆天旭摆摆手,笑道,“你懂意大利语,你去帮我说说?”
灰眼睛的男人的绅士脸只维持了半分钟,眼眸压了下来,如同利刃。
然后,他动了。
他从擂台上跃下来,只是双脚在台面上轻轻一蹬,
两个呼吸,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近200斤的身躯极为轻盈地下台,然后一个箭步出现在端木磊身后,
“这位贵客人,这不符合场子的规矩,下了场,任人去留。”
大山一边暴喝,同时带着四个安保已经冲到擂台边,正准备把人拦住。
“这位先——”
话音未落,灰眼睛的男人动了。
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落在端木磊和大山之间。
大山反应很快,右臂横拦,同时喊了一声,“拦住他!”
他本不想多事,但碍于规则他不得不怎么做,即使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阻拦的能力,
但总想着这是公众场合,对方不可能真的乱来,
可惜,他错了。
四个安保同时扑上来,配合显然练过,两人抱腰、两人锁臂,动作干净利落。
但疤脸男人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一种强大的气场压过来,如秋风扫落叶,几个人纷纷被弹开。
大山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的左手已经探出,五指并拢,在大山颈侧轻轻一触,像在触摸一件易碎品,
然后往边上一扔,大山瞪大了眼睛,却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撞在墙脚,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扑通。
全场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陆天旭离他最近,赶紧去帮忙,这才勉强扶住大山的腰身,接住他。
没成想,刚托在他后背的手上传来一股无比强横的力量,他尽力一顶,却仍觉得不够。
他用双手去接,这才勉强承受住他的身躯,内心深处的骇然不断涌来。
全场几人里,他不算太强,至少不会输的太难看,哪怕面对刚被拖下去的狼牙,他也有一战之力,
却没想到这隔空对力的一击,他已经承受不住。
他只好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勉强回话,
“先生,不论你是哪里来的散打大家,在这里都必须遵守规矩。”
“这场子,有我们陆家的一份,希望你不要闹事。”
那人却视若罔闻,目光直愣愣地冲着端木磊去,仿佛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端木磊加快脚步往外走,那人却一个冲击,闪到端木面前。
陆天旭眼看要出事,也纵身一荡,又横亘在两人中间,他比灰眼睛矮了将近一个头,身形瘦挺,
为了好友,他寸步不让。
这位先生,我朋友说了不打,你看这——
灰眼睛男人的视线终于从端木磊身上挪开,第一次正眼看向陆天旭。
他打量了两秒,没有回答。
没有预兆,没有重心下沉,没有收拳蓄力,只是手臂从身侧抬起,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陆天旭后撤半步,右臂格挡,用的是标准的散打护头姿势。
嘭——
“Non sei autorizzato a fermarmi.”
男人眼神狠戾,再也不隐藏身上的气息,一股沛然强暴的杀气四溢,带着一股上位强者的漠然,
手上骨节如狼牙兽爪,仅仅一拳落在陆天旭身上,便让人心崩胆坍,
陆天旭双手横十,想要阻卫前胸,他那点经营拳场是磨砺的身手已然不差,却在这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他整个人向后滑了半米,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一道白印。
他的手臂还在原位,但肘关节内侧的衣袖被震裂了一道口子。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男人刀削一样的侧脸只轻轻一斜,
“自找的。”
他又进了一步。
这一次,他膝盖一弓,长腿横点在他的胸口上。那记膝顶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轨迹可循,快如隼坠。
陆天旭双臂下沉去挡,但那力量余波太大了,把他整个人顶得离地半寸,后背直直撞上身后的围栏柱。
众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陆天旭阻止。
他还没彻底落地,灰眼睛的下一招已经到了。右腿像一柄长刀,从侧面扫过来。
陆天旭在空中扭转腰腹,勉强调整了姿态,用左腿外侧挡住了这一下,却已经力有不逮,
就在这瞬间,一堵巨大的人墙出现在他身后,一掌抵在后心,
他刚要转身,却已经来不及,
他的脖颈上传来一阵热量,然后他的喉结便被男人紧紧控住,拔地拎死,再无反抗之力。
眼看好友被擒,端木磊脚步已经停下来了,不得不回身阻拦。
“够了,放开我朋友,”
他咬了咬牙,按下怒火勃发说道,“有什么要求你直接跟我提。”
男人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没了,反而用着一种怨毒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
像是看多年的仇雠。
嘴角的弧度被压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窝里的光从松散变得锋利,像刀锋从鞘里弹出来的那个瞬间。
疤脸男人收回了正要继续的动作,站在离陆天旭三步远的地方,下巴微微抬起,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表情。
grazie.
他说,一只手点了点旁边的那台。
拳场的人因为刚才的变故,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人只觉得荒谬。
他们来这里要么就是打擂台,要么就顺带押注,无非图财,
哪有像这样赢了比赛,得了全部奖金,反倒求对手留下来和他打。
不过碍于他的蛮横表现,众人敢怒不敢言。
如此时刻,端木磊却不急反笑,对着被反手制住挣脱不得的陆天旭,调笑道,
“情圣,你这回优雅不起来了吧?”
陆天旭闻言,下一次要怼回去,却被男人死死控制,只好不服气地偏过头去,冷哼一声。
端木磊拖下外套,放在边上,
“不就是挨顿揍吗,我替你受着呗,当是你代过来这里的跑腿费了。”
阿华双手抱胸,一脸嗤笑,“这小子,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我喜欢。”
“改天玩玩。”
“吱。”
男人手上做了个呼唤帮手的动作,身后竟然不知从哪蹿出来三个同样高大的外籍男人,
其中一人臂膀健硕,接过了被控制的陆天旭,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感觉有备而来。
陆天旭揉了揉差点被捏爆的喉管,他无比相信自己刚才真的离死亡很近。
如果不是在华国,不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地下拳场,也许他早就抢了一具枯骨。
他非常相信,那只手下的亡魂绝对不在少数,那男人收敛了气息,尽量装的平静,
像个人畜无害,偶然路过的外籍男人,却并不能完全遮掩身上经历厮杀的痕迹。
“端木,别管我,你走。”话没说完,便被身旁的黑衣人再度制服,
这情景,若云也皱了皱眉,却并未发作。
——
此刻三楼包厢外的栏柱上,有个熟悉的倩影俯瞰下方。
女子来着盯了有些久了,摘下了眼镜捏了捏,露出一张端华淑雅的脸,只是嘴里念念有词,
“阿璃那家伙,让我见的人,难道是他们?”
“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她转过头,又看到下方的安屿和若云,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飘过一阵惊讶,
“真不凑巧,”
“在这种脏地方,还遇到我的至爱亲朋了呢?”
秀气的手指,在发梢上打了个卷。
身旁的女子闻言,立马劝说道,“二小姐,你答应过少爷不节外生枝的!”
上官采荷无所谓道,
“没事,下去确认下阿璃的情报是否有误也没错。”
“凭什么?”那女子不解。
“你说你做情报的,是不是从没好好调查过江城,”
上官采荷面色不变,那女子却只觉得这小姐隐约有些怒意,
“你没发觉,下面靠在我那好表哥身边半分,满脸浓情妾意的女人是谁吗?”
“谁?”
“哈哈,”上官采荷轻笑,“我也不认识,大约叫保险杠?”
——
男人起身上了擂台,刚硬站定在中央,抬手朝端木男勾了勾手指,
像是挑衅又像是邀请。
端木磊无奈,一前一后重新翻上擂台,步子不紧不慢,像走进自家客厅。
此时此刻,大敌当前,这平日里的纨绔如此风度,当是让人刮目相看。
台下,若云伸手拦住了正要往前冲的安屿。
安屿从外面拿咖啡回来,便眼看两个好伙伴同时被制,本能想要上前帮忙,
“不要动。”
“可是,云姐!端木他——”
“再看看,不会有事。
“磊子面对的,可是比狼牙还恐怖的存在,会出事。”安屿急得额头冒汗,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陆天旭已经搭进去了,端木磊一个人根本——”
你未必了解你朋友。
若云的声音很平,但安屿听出来了,她确实没有刻意解释。
事已至此,安屿也不再多说,静观其变。
阿华站在她旁边,双肩比刚才绷得更直了,像是随时准备翻身上台,
他低声道,
“云队,端木小子有把握吗?”
若云的目光在擂台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端木磊站定时的重心分布上。
他的前脚掌微微压地,膝盖的弯曲角度比平时小了半寸,髋关节略微右移。
“不会那么快,他会是他。”若云说。
“试什么?难道是——”
“看看再说,那小子也许有底牌。”
擂台上,端木磊也不客气,完全没把自己当成待宰的牛羊,懒洋洋的哼着,
“不是想揍我吗,我们早点收工。”
那男人目视前方,一道强硬无匹的目光射在端午脸上,满是严肃,
然后是用极为板正的意大利语交流,
“小子,我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
“哦?”端木挠挠头,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回应,“被你发现了?”
几人闻言,也有所惊讶,
“这小子,一直在装听不懂吗?”安屿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这家伙不是一向就不务正业吗?”
男人很自信答道,“我直觉很准,能听懂的,眼神藏不住。”
“哦!”
端木磊轻笑道,“你觉得我会信这些鬼话吗?”
“你啊,大可不必,把你手下调查的结果归在你自己身上。”
他点了点台下三个黑衣随从,
“我端木磊,在欧洲学过两年的事,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