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柱的事安顿下来,山海屯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春耕还没开始,春猎的准备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种忙碌中带着安稳的状态。
然而,张西龙发现,最近几天,林爱凤有些不太对劲。
她倒不是不高兴,而是经常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发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还对着窗户叹气。问她怎么了,她就摇摇头说没事,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张西龙心里犯了嘀咕。这天傍晚,他从合作社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林爱凤又在对着手里一块皮子发愣。那块皮子不大,是硝制好的獭兔皮,毛色油亮,摸起来软乎乎的。
“爱凤,你这两天咋了?老是对着那块皮子发呆。”张西龙脱了棉袄,坐到炕沿上。
林爱凤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皮子递给他看:“西龙,你说……这块皮子,能做啥?”
张西龙接过来摸了摸:“做手套?做帽子?都行啊。咋了?”
“我想学做皮活。”林爱凤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脸微微有些红,“前些天我去合作社,看见老皮匠刘师傅在教人缝皮坎肩。他那手艺,真是绝了!一块不起眼的皮子,到他手里,三剪两缝,就成了一件像模像样的衣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就想,我要是也会这手艺,是不是也能帮合作社干点啥?你每天那么忙,我也想……想出点力。”
张西龙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的小媳妇,这是想帮他分担呢。
“爱凤,你有这个心,我当然高兴!”他握住她的手,“皮活这手艺,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是手要巧,心要细。你针线活做得好,绣花都能绣出花来,学皮活肯定没问题!”
林爱凤眼睛亮了:“你真的觉得我能行?”
“怎么不行?”张西龙笑道,“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刘师傅,让他教教你。不过话说在前头,学手艺可苦,刚开始手被针扎、被皮子割都是常事,你可不能哭鼻子。”
“我才不会呢!”林爱凤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
第二天,张西龙还真就带着林爱凤去找了老皮匠刘师傅。
刘师傅是王三炮从邻屯请来的老手艺人,六十出头,干瘦干瘦的,一双手却格外有力,手指关节粗大,但做起细活来比大姑娘还灵巧。他在合作社的活儿是硝皮子、缝皮活,一个月拿固定工钱,吃住都在合作社,日子过得挺滋润。
“刘师傅,这是我媳妇爱凤,想跟您学学皮活手艺,您看行不?”张西龙开门见山。
刘师傅眯着眼打量了林爱凤一番,又看了看她的手:“手倒是巧手,有针线活底子不?”
“有的有的,”林爱凤连忙说,“绣花、纳鞋底、缝补衣裳都会。”
“那行,先试试。”刘师傅也不废话,从桌上拿起一块边角料皮子和一根大针,“先缝一道直线给我看看。针脚要匀,间距要一样,皮子不能起皱。”
林爱凤接过针和皮子,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她的手确实巧,虽然第一次缝皮子,针比平时用的粗,皮子也比布硬得多,但她很快就找到了感觉。针脚虽说不算特别匀,但比起一般初学者已经强了不少。
刘师傅看了看,点点头:“还行,有灵性。想学可以,但我丑话说前头,皮活不是绣花,手上没劲可不行。皮子硬,针扎不透,得用顶针,还得会用巧劲。你先跟着我打下手,学会了基本功夫再说。”
“谢谢刘师傅!”林爱凤高兴得直点头。
从那以后,林爱凤每天做完家里的活,就往合作社跑,跟在刘师傅身边学手艺。起初就是打下手:递工具、整理皮子、给硝好的皮子抹油、把缝好的皮衣翻面……这些活枯燥又累人,但她从不抱怨,干得认认真真。
刘师傅看她确实用心,便开始教她真本事。先是认皮子:什么皮子适合做什么,什么季节的皮子最好,怎么辨别皮子的好坏。林爱凤学得认真,用小本子一条条记下来,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回来还跟张西龙念叨。
“西龙,你知道不?冬天的皮子最好,毛厚,油性大,暖和!春天的皮子就不行,掉毛,还脆……”
“刘师傅说了,狐狸皮要做大衣,得整张用,不能拼,拼了就掉价……”
“獭兔皮软乎,做帽子、做手套最合适,贴着皮肤不扎人……”
张西龙听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欣慰。他的小媳妇,这是真上心了。
学了十来天基本功,刘师傅开始让她上手做简单的活——缝皮手套。这是皮活里最基础的,但也是最考验基本功的。手套不大,但弯弯绕绕的地方多,针脚稍微不均匀,戴起来就不舒服。
林爱凤的第一副手套,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三天才算完工。成品拿给刘师傅看,老头儿戴上试了试,点点头又摇摇头:“针脚比刚开始强多了,但这个大拇指这里,缝得太紧,戴着勒手。拆了重来。”
林爱凤也不气馁,回去又拆了重缝。第二副,刘师傅说“勉强能看”。第三副,老头儿终于点了头:“行了,这副能拿出手了。”
林爱凤捧着那副手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当天晚上,她把那副手套拿回家,往张西龙手里一塞:“给你!试试合不合适!”
张西龙接过来一看,是一副深棕色的皮手套,用的是獭兔皮,毛面朝里,皮面朝外,缝线整整齐齐,大拇指那里还特意加了一层皮子加固。他戴上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合适,暖和得不得了。
“这是你做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嗯!刘师傅说这副能拿出手了。”林爱凤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你每天进山出海的,手最容易冻着。戴上这个,能暖和些。”
张西龙心里热乎乎的,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爱凤,你真好。”
林爱凤脸红了,轻轻推他:“干啥呢,让人看见……”
“看见怕啥?我搂自己媳妇!”张西龙笑着不松手。
两人腻歪了一阵,林爱凤又拿出一块更大的皮子:“西龙,你说这块皮子做啥好?刘师傅说这是张好皮子,硝得也好,做坎肩最合适。”
张西龙看了看,是一张山羊皮,毛色灰白,摸着柔软厚实。“那就做坎肩呗。给谁做?”
“给你啊!”林爱凤理直气壮,“你天天往外跑,前心后背最怕着凉。有了皮坎肩,保暖又挡风,比棉袄强多了。”
“那你呢?你自己不做一件?”
“我成天在家,又不往外跑,用不着。”林爱凤说着,已经开始比划尺寸了。
张西龙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再多说,心里却暗暗记下:回头得找机会给爱凤也弄件好皮子,让她给自己也做一件。
接下来的日子,林爱凤白天跟着刘师傅学手艺,晚上就在灯下缝皮坎肩。这可比手套复杂多了,要量尺寸、裁皮子、缝肩缝、上里子、钉扣子……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张西龙有时候回来晚了,推门进屋,就看见林爱凤盘腿坐在炕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的手指上缠着胶布——那是被针扎的和被皮子割的,但她浑然不觉,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绣花。
“还不睡?”张西龙心疼地说。
“快了快了,就差几针。”林爱凤头也不抬。
张西龙也不催她,脱了鞋上炕,坐在旁边看着她。灯下的林爱凤,脸庞柔和,眉眼温柔,手指翻飞间,皮子和针线仿佛有了生命。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大概就是过日子吧,平平淡淡,却暖到骨子里。
又过了几天,皮坎肩终于完工了。
那天晚上,林爱凤把坎肩叠得整整齐齐,捧到张西龙面前:“试试!”
张西龙脱了棉袄,把坎肩套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合身!山羊皮的毛面贴着里层的棉布衬里,暖烘烘的;外面的皮面光滑结实,风肯定吹不透。最让他惊喜的是,坎肩的领口和袖口都包了边,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好!真好!”张西龙在屋里转了两圈,越穿越暖和,“爱凤,你这手艺,比刘师傅也不差啥了!”
林爱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就会哄我开心。刘师傅说了,我这还差得远呢。不过……”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喜欢就好。”
张西龙拉着她在炕沿坐下,认真地说:“爱凤,我不是哄你。你这坎肩,做得好,但更重要的是,你有这份心。咱们合作社现在皮子越来越多,光靠刘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真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也能帮合作社出力。到时候,你不是帮我,是帮咱们大家。”
林爱凤眼睛亮了:“真的?合作社真能用得上我?”
“怎么用不上?”张西龙笑道,“等你的手艺再精一些,你就跟刘师傅一起做皮活。做出来的皮手套、皮坎肩、皮帽子,放到咱们的店里去卖,肯定抢手!”
林爱凤激动得脸都红了:“那……那我得好好学!不能给合作社丢人!”
“对!好好学!”张西龙刮了刮她的鼻子,“不过也不能太累了,看你手上的口子,我心疼。”
林爱凤把手缩到身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夫妻俩说笑着,屋里暖意融融。窗外,春风已经开始吹拂,冰雪在悄悄消融。这个冬天,张西龙收获了一件皮坎肩,更收获了一个愿意与他并肩奋斗的妻子。而林爱凤,也在这针线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和方向。
山海屯的日子,就是这样,在平凡中酝酿着不平凡。每一个看似微小的变化,都在为未来的宏图积蓄力量。而张西龙和林爱凤的爱情,也在这一针一线、一粥一饭中,悄然生长,愈发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