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西龙忙着筹备公开课、谋划春猎的时候,合作社海上组的于老四也没闲着。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渔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去年冬天,海上组的冬捕虽然收获不小,但跟山林组秋猎的辉煌战绩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于老四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太服气——山林里的东西值钱,海里的东西也不差!只是他还没找到那个“宝藏”罢了。
正月还没过完,于老四就带着两个儿子于大江、于二河,天天往海边跑。不是修船补网,就是坐在礁石上观察海面,一看就是大半天。张西龙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催,只是让人送了些干粮和酒过去,叮嘱他注意安全。
这天一大早,于老四兴冲冲地跑到合作社,连门都没敲就闯进了张西龙的办公室。
“西龙!找到了!”于老四满脸通红,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新渔场!我找到了!”
张西龙正在看赵虎子新画的山林地图,闻言放下手里的笔:“四叔,慢慢说,啥渔场?”
于老四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线条和符号。那是他自己画的简易海图。
“你看,”于老四把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一个位置,“这里是咱们去年常去的渔场,往东再走七八里,有一片暗礁群。我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那地方海鸟特别多,老在水面上盘旋。你想想,海鸟多的地方,底下肯定有鱼!而且不是小鱼!”
张西龙凑近看了看。于老四画的海图虽然简陋,但几个关键位置标得很清楚:暗礁的位置、水深的大致范围、海流的方向。
“四叔,您下去看过没有?”
“还没有。”于老四摇摇头,“水太深,我不敢贸然下去。但我用鱼竿试了试,钩子放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钓上来一条三四斤的黄鱼!那鱼肥得,肚子上的油都有两指厚!”
张西龙眼睛一亮。三四斤的黄鱼,在近海已经很少见了。那片暗礁群如果真的藏着大鱼群,那价值可不比山林里的马鹿群小。
“四叔,您打算啥时候去探探?”
“就这两天!”于老四搓着手,“天气好,风浪小,我带大江二河先去试试。要是真有好东西,再组织大伙儿一起去。”
张西龙想了想,说:“四叔,我跟你一起去。”
“你?”于老四有些意外,“合作社那么多事,你走得开?”
“走得开。”张西龙笑道,“春猎的事有三炮叔盯着,公开课也讲完了,正好跟您学学海上本事。再说了,新渔场要是真有大鱼群,我这个理事长不得亲眼看看?”
于老四乐了:“行!那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第二天天没亮,张西龙就跟着于老四父子来到了海边。码头上,停着海上组那艘最大的渔船——去年秋天张西龙从渔村买回来的那艘二手船,经过一个冬天的检修,已经焕然一新。船身上刷了新漆,渔网和缆绳码得整整齐齐,连船帆都是新补过的。
于大江和于二河已经在船上忙活了。于大江在检查发动机——这艘船装了一台小型柴油机,虽然老旧,但还能用;于二河在整理渔网和钓具,动作麻利得很。
“四叔,咱们今天用啥法子捕?”张西龙问。
于老四想了想:“先试试延绳钓。那地方水深,底下暗礁多,撒网容易挂底。延绳钓稳妥,也能探探底。”
延绳钓是海上组去年冬天新学的技法,跟张西龙前世记忆里的差不多:一根长长的主绳,每隔一段距离系上带鱼钩的支线,主绳两端系上浮子,顺流放下,让鱼钩悬浮在不同水层。这种钓法对鱼群的杀伤力不如渔网,但胜在不伤鱼苗,而且钓上来的鱼个头大、品相好,能卖上价。
渔船突突突地驶出港湾,迎着初升的太阳,朝东边驶去。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张西龙站在船头,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于老四掌着舵,眼睛盯着海面,嘴里念叨着:“今儿个好天气,东风,小浪,适合钓鱼。西龙,你闻见没?这风里有股子腥味,那是鱼群的味道!”
张西龙使劲嗅了嗅,没闻出啥特别的,但他知道于老四的鼻子比狗还灵,他说有鱼,那就一定有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于老四放慢了船速,指着前方一片颜色较深的海面:“到了!就是这儿!”
张西龙往海里看,隐约能看到水下的暗礁轮廓。这片海域果然跟别处不一样,海水更清澈,颜色更深,海面上的海鸟也更多了——有海鸥、有海燕,还有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大黑鸟,在水面上低低地盘旋。
“二河,下钩!”于老四一声令下。
于二河早就准备好了。延绳钓的主绳有几十丈长,每隔几尺就系着一个鱼钩,钩上挂着腌好的小鱼段当鱼饵。他小心翼翼地把主绳放进海里,一端系上浮子,让鱼钩慢慢沉入不同深度。
“等着吧。”于老四点上烟袋,悠闲地坐在船舷上,“这片暗礁群底下有海沟,鱼喜欢躲在里头。咱们的鱼钩就在海沟上头,鱼一出来觅食,准能上钩。”
等待的时间不长。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浮子就开始晃动。
“有了!”于二河眼疾手快,抓起主绳就开始往上拉。
第一条鱼出水,是一条两斤多的海鲈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拼命挣扎。于二河熟练地摘下鱼,扔进船舱。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鱼钩上的鱼越来越多,有大有小,有海鲈鱼、有黄鱼、有黑鲷,还有几条张西龙叫不上名字的鱼。于大江和于二河轮换着拉绳,忙得满头大汗。
“四叔,这鱼可真不少!”张西龙也帮着摘鱼,手上沾满了鱼腥味,心里却高兴得很。
于老四却不满意:“这才哪到哪?都是小鱼!大鱼还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主绳猛地一沉,于二河差点没抓住。
“爹!大家伙!”于二河兴奋地喊。
于老四扔下烟袋,过去帮忙。两人一起用力,主绳绷得紧紧的,水下的东西拼命挣扎,船都被拉得微微倾斜。
“别硬拉!遛它!遛它!”于老四大声指挥。
于二河松了松手,让鱼在水里挣扎了一阵,等它力气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往上拉。这样反复了好几个回合,水下的大家伙终于浮出了水面。
是一条大黄鱼!足有一米多长,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少说也有十几斤!
“好家伙!”张西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黄鱼,他在前世都没见过几次!
于老四熟练地用抄网把大黄鱼捞上来,掂了掂分量:“至少十五斤!西龙,你知道这么大的黄鱼,拿到县里能卖多少钱吗?”
张西龙摇头。他对海鲜的价格确实不太了解。
“至少五十块!”于老四伸出五个手指头,“这还是平价!要是碰上识货的,一百块都有人要!”
张西龙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五十块钱,搁在屯里,够一个普通家庭大半年的油盐酱醋了。一条鱼就值这个价,那一船鱼呢?一个渔季呢?
延绳钓持续了大半天,到晌午时分,船舱里已经堆了小半舱鱼。于老四估算了一下,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够了够了!”于老四心满意足地收起钓具,“今天先探探路,改天多带些人,多下几根主绳,一趟下来千把斤不成问题!”
回程的路上,于老四心情大好,哼起了渔家小调。那调子张西龙听不太懂,但旋律悠扬,带着海风的味道。
“四叔,您唱的是啥?”张西龙好奇地问。
于老四嘿嘿一笑:“老辈传下来的赶海号子,叫《渔家乐》。我爷爷的爷爷就会唱。词儿是——‘东海水连天,渔舟唱晚归。一网金鳞跃,满舱银鱼飞。莫道风浪险,撑篙自在回。但得鱼虾足,何须锦衣归。’”
张西龙听着,觉得这词儿虽然土,但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山有山的豪迈,海有海的豁达。山海屯的人,不就是靠着这山这海活下来的吗?
回到屯里,消息立刻传开了。海上组春捕开门红,一船拉了三四百斤鱼!而且还有一条十五斤的大黄鱼!
合作社的大院里又热闹起来。妇女们围上来看稀奇,孩子们踮着脚尖往船舱里瞧,啧啧称奇。老支书摸着那条大黄鱼,嘴里念叨:“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这么大的黄鱼,后来就少了。没想到,现在又有了!”
王慧慧忙着过秤记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张西龙站在旁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想,山海并进,这话说得一点没错。山里有宝贝,海里也有宝贝。只要路子走对了,山海屯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晚上,张西龙回到家,林爱凤已经把鱼收拾好了。大黄鱼没舍得吃,留着卖钱;几条海鲈鱼和黑鲷,一半清蒸,一半红烧,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西龙,今天海上丰收,你咋不高兴?”林爱凤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
张西龙笑了笑:“高兴啊,咋不高兴?就是在想,这么好的渔场,不能只靠延绳钓。要是能弄几张合适的网,一网下去,收获更大。”
“那你慢慢想,先吃饭。”林爱凤把菜端上桌,“不管咋样,身体要紧。”
张西龙点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无比。他心里暗暗盘算:春猎不能耽误,海上也得抓紧。两边都不能偏废,这才是合作社的正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院子里,也洒在那条还没卖出去的大黄鱼身上,金灿灿的,像一条沉睡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