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觉着这三十人手少了？”齐大当家面上勾起一抹戏谑笑意。
卢聪元往城墙上一倚，无奈道：“齐大当家常年盘踞山林，与世隔绝，早已不知外头天下早已变了模样。如今朝廷官军早已今非昔比，军中全套甲胄兵刃，尽数出自秦氏工坊所造。
军中神臂弩、连环机关弩、改良八牛弩、重型床弩一应俱全，更有天罚火器，燃烧瓶这类杀伐利器。大华凭这些军械，硬生生击溃百万胡骑，就凭你寨中这三十号人手，又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齐大当家唇角噙着笑意，缓声道：“三十人手，自是没法正面抗衡朝廷大军。但若只取柴昭远、李垅二人性命，再顺带除掉平叛军一众将领，绰绰有余。”
卢家主眉头微蹙，目光沉沉看向对方：“官军重兵环伺、层层护卫，戒备森严，你们又寻得什么法子下手？”
齐大当家摆了摆手，神色淡漠，不愿多做赘述：“这事没必要跟卢家主细说，你此刻只管领着麾下兵马直取沧州，那处城防空虚、兵力孱弱，根本挡不住卢家的攻势，待破城入府之后，自会有人暗中接应打点。”
“我凭什么信你？”
齐大当家神色从容，语气不疾不徐：“范阳卢氏纵然身列五姓七望，底蕴深厚，但依旧难与大华朝廷分庭抗礼。此番你孤注一掷举事，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说得直白些，你心中本就没抱安稳取胜的念想，也清楚根本赢不了，不过是赌一场存亡气运罢了。”
他稍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缓缓开口：“卢家主就不曾心生疑惑？你仓促起兵，竟这般轻易便尽数拿下涿州全境，内里缘由，当真没想过？”
“难不成是你们？”
卢聪元身形骤然一僵，倚在城墙上的身子不自觉站直，眼底漫开浓重的惊疑。
他虽只是一介文弱书生，但深谙朝堂诡谲与凶险，此前起兵拿下涿州时，心中便始终压着一团疑云。
范阳卢氏身为五姓七望，族中势力盘根错节，正因如此，朝廷早将涿州划为重点管控之地，暗中安插的黑冰台暗探无孔不入，明面上更驻有朝廷正规武备力量。
城防军、军械库守军、州府衙兵合计近三千人，皆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兵士，牢牢把控着涿州各处咽喉要地与军械粮草。
按理说，他仓促起兵，怎么着也得经历一番苦战，可偏偏举事之时，涿州城防形同虚设，黑冰台暗探毫无动静，朝廷驻兵更是群龙无首，各自溃散，几乎没做任何有效抵抗，才让卢家兵马兵不血刃，半日之内便掌控了整座涿州城。
他并非没有深究过此事，只是局势紧迫，一时寻不到头绪，只能暂且压下疑虑，如今被齐大当家点破，心头巨震瞬间翻涌而上。
齐大当家负于身后的双手微微收拢，瞥了他一眼道：“姜氏不喜欢你们这些世家望族，清河崔氏倒了，你范阳卢氏便首当其冲，尔等盘踞涿州一带几百年，朝廷早已视之为隐患，涿州一千黑冰台暗探，外加三千正规驻城武备，这便是套在卢家脖子上的两道枷锁，你但凡有半点异动，便是两面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这次你仓促起事，我帮你补上了漏洞，不光帮你解决了黑冰台，其余的涿州城防军主将，军械库统领，州府兵尉，所有掌控涿州武备的核心将官，早在你起兵前一日，便尽数被我手下之人清除。群龙无首的兵士，不过是一盘散沙，没了指挥，没了军械调度，自然无力抵抗，你卢家才能这般顺顺利利，不费一兵一卒坐稳涿州。”
一席话落下，卢聪元脸色微微发白，心中更添疑虑。
“一千黑冰台，你们三十人就给解决掉了？”
“明面上，也就只有这三十人。”
卢聪元缓缓点头，他并非不知涿州朝廷武备的厉害，那些兵士装备虽不及秦氏工坊打造的精锐军械，却也是正规军，若是拼死抵抗，卢家私兵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损耗惨重。
可从头到尾，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原来不是运气，而是这群提不上台面的山匪，为他扫清了所有障碍。
他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齐大当家，只觉此人深不可测，能在短短数日内，接连铲除黑冰台与朝廷武备核心力量，还能做到密不透风，这般手段、这般实力，真的是山匪流寇么？
“你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齐大当家淡淡道，“我帮你扫清涿州所有阻碍，让你兵不血刃拿下根基之地，没让卢家折损一人，没掀起半点大乱，这份诚意，足够卢家主放下疑虑了吗？”
“恕我无礼，齐大当家究竟是何来历，是何目的？”卢聪元深吸一口气，看向齐大当家的目光，再也没有此前的轻视。
“卢家主无需打探我的来路，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齐大当家缓步上前，语气淡漠，“你想要保住范阳卢氏的血脉，想要在这乱世之中为卢家搏一条生路，不愿束手就擒被姜氏赶尽杀绝，而我，想要柴昭远、李垅以及那些平叛军将领的性命，想要你赢，只要你有了可以问鼎中原的实力，到时候，咱们再谈其他。”
“怪！怪极了。”
齐大当家眼底深意渐浓：“卢家主是聪明人，如今你早已没有退路。你孤注一掷起兵，本就是死路一条，是我给了你卢家一线生机。除却相信我，你别无选择。”
“若是我拒绝呢？”卢聪元沉声道。
齐大当家闻言，冷笑道：“拒绝？卢家主可以试试。没了我的庇护，朝廷很快便会察觉涿州异动，黑冰台后续精锐、平叛军重兵会齐齐压境，你卢家麾下兵马，能撑几日？你费尽心思拿下的涿州，转眼便会沦为战场，卢氏百年基业，会在你手中毁于一旦，满门上下，皆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反之，你听我安排，拿下沧州，有接应之人相助，你能迅速扩充兵力，占据两地地利，我则帮你除去敌军核心，让你立于不败之地。这其中利弊，想必不用我再多说。”
风从城墙下掠过，卷起些许尘土。
卢聪元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神色从容的齐大当家，蓦地想起，如今卢氏满门已经危在顷刻，仓促起兵，一旦败北，必定陷入无路可退的绝境，无人相助，他又该何去何从呢，心中权衡良久，最终眼底的疑虑与挣扎渐渐褪去，只剩决绝。
他抬眼看向齐大当家，沉声道：“好，我即刻下令，调遣族中兵马，挥师沧州。”
齐大当家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缓缓点头：“明智之举。切记，兵贵神速，尽快兵临城下，接应之人自会与你汇合，后续诸事，我自会安排妥当。只要卢家主愿意配合，这盘棋，未必不能赢。”
他拍了拍卢聪元的肩膀，微笑道：“江山轮流转，说不定下一个天下共主，就到了卢氏头上了。”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彼此心照不宣的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