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秦渊日日早出晚归，全然将苏神医的叮嘱抛诸脑后。
不知为何，苏神医再也没有阻拦过。
秦渊外出之际，柳清澜便静居阁楼闭门不出，沿路所见所闻尽数落笔成文。每至夜幕降临，她还会亲手烹几样小菜，等候他归来。
记录见闻本是她身为南使的分内差事，日后要整理成册呈送御前。
秦渊翻阅过她的文稿，不曾出言阻拦，反倒看得津津有味。
这类记载原属黑冰台密档，寻常人无从窥看，柳清澜却并未拦他。
一国之师与一国之君，在知悉朝堂机要密事的权限上，本就等同。
第五日清晨，秦渊正要出门，东院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响动。
柳清澜抬眼望去，只见几名渔民抬着一道高大身形，正往正厅走去。
“出什么事了？”秦渊闻声走近。
“又送过来一人，看这状态，应该和咱们差不多，也是被暗流卷过来的。”
秦渊顺势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那人昏迷在地，身形魁梧，一身黑锦衣衫，满头霜白。
叶川？
“你认得他？”柳清澜低声询问。
“熟人。”秦渊话音未落，快步下楼。
柳清澜愣了一瞬，紧随其后跟了下去。
二人踏入正厅时，叶川竟已转醒，手中紧握鲨齿剑，冷冽目光扫过周遭众人。
苏神医眉头紧锁：“你伤势深重，万万不可催动内力，否则恐难保命。”
“尔等何人？”身处陌生之地，叶川周身杀气愈发凛冽。
“师兄。”
听见这声呼唤，叶川瞳孔骤缩，缓缓回身望见秦渊，身上翻涌的戾气才缓缓压下。
“你怎会在此处？”
“同你一般，被湖底暗流卷至此地。”
叶川抬手横起鲨齿剑，指向苏神医，语气淡漠：“此人是谁？”
“此地名曰杏林渡，苏神医乃是此中主人家，是他出手救我，师兄先收剑，我替你医治伤势。”
叶川闻言才缓缓收剑回身，开口叙来：“这一路不停有人寻衅滋事，我懒得纠缠，杀了个一干二净，后有一黑衣女子号称隐门中人，说你危在旦夕，言罢一路引我至滑州外，告知我你正在参与隐门的盛宴，结果我被百十个黑衣男子围攻，它们身体坚硬不似凡人，刀剑难伤，我当时不敌，突围之后进入一片茂密的丛林，那里遍布打斗残迹，我循着痕迹寻入一处地下石室，见到不少形制诡异的器物。往下行至暗河，又见巨蛇尸身，便知是你所为，料定你走了水下密道，当即顺着水道追赶。谁料湖底蛰伏数头巨兽，我与其缠斗，斩杀两头，奈何妖兽数量繁多，自身负伤不轻，不得已卷入暗流，途中撞上乱石晕厥，再睁眼，已然到了此地。”
秦渊苦笑道：“师兄难道就没想过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不需要想那么多，只需要知道你在此处便够了？”
“........”秦渊心想我这师兄还真是艺高人胆大，明知是圈套还直愣愣的往里钻。
“李睿霖与山芜如今在哪？”
“二人修为浅薄，鬼林中凶险遍布，我先遣他们前往滑州寻你。”
苏神医缓步走下台阶，立在二人身侧：“你们原是同门。”
“我与他师出一门。”
“二位风骨气度皆异于常人，不知师承哪门哪派？”
秦渊淡淡一笑：“不过一介小门小派罢了。”
苏神医似笑非笑侧目看来：“小门小派，能教出可独闯水底、力斩两头巨兽的弟子？又能屠鬼林巨蛇？依我猜测，贵派门下仅有二人，一纵一横，可是这般？”
叶川皱了皱眉，再度抬剑，锋刃抵在苏玉颈间，再往前分毫，便能划开大动脉。
“你果然不对劲。”
秦渊并未上前阻拦，反倒饶有兴致打量苏神医。
苏玉神色从容轻笑一声，后退半步，躬身一礼：“在下神鬼门苏玉，人称回春手，见过鬼谷二位先生。”
叶川语气淡漠：“没听过。”
苏玉望向秦渊：“想来秦先生该知晓神鬼门。”
秦渊问道：“你何时去过长安？”
“在下从未踏足长安，先前所言句句属实。昔年我在历经艰险，从此地入太行深谷，曾于狄人村养伤，那村落便是神鬼门根基所在。我离开前，门中众人已分批动身前往长安，他们此行目的我无从知晓，唯有一事确凿，众人奔赴长安，皆是冲着鬼谷学派而去。”
苏玉话音未落，叶川持剑的手臂控制不住微微震颤，已是脱力至极。
秦渊托住叶川胳膊，低声道：“我先带师兄静养，改日再与苏先生详谈。”
叶川垂眸看向搭在臂上的手。除却授业恩师，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相触，可此刻体力早已透支，身前又是自家师弟，只得压下心底不适，任由秦渊搀扶。
“二位请便，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在下便是。”苏神医拱手道。
秦渊扶着叶川，能清晰感觉到臂膀传来的沉重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意。
叶川虽极力支撑，但脚步虚浮，显然伤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
“清澜，去把西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再烧些热水。”秦渊一边扶着叶川往楼上走，一边吩咐。
柳清澜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忙碌。
她看得出，这个突然出现的“师兄”，身上带着一股与秦渊截然不同的、更为凌厉的气息，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在重伤之下，依旧透着鹰隼般的警觉。
将叶川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秦渊这才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叶川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过多而泛着青紫，那身黑锦衣衫早已被湖水泡得湿透，多处撕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最严重的是左肩和肋下，各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大概率是水底巨兽的利齿或利爪所致。
秦渊眉头紧锁，伸手按在叶川的腕脉上，感受着那紊乱而微弱的脉搏，“若再晚半日，神仙难救。”
叶川靠在床头，呼吸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咬着牙，声音低哑：“这些年凶险无数，每次都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最后偏偏熬了过来。”
秦渊没有理会他的硬撑，转身从柳清澜手中接过药箱，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金针，他取出一枚细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燎过，毫不犹豫地刺入叶川肩井穴附近的几处大穴。
叶川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黑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滴落在床单上。
“忍着点。”秦渊语气平淡，手上动作却不停。他又取出一个白玉药瓶，倒出两粒殷红如血的丹药，递到叶川唇边，“这是我从外面采的药草，临时做的，能暂压毒性，你先服下。”
叶川犹豫片刻，还是张口吞下丹药，一股清凉之意瞬间从喉间扩散至四肢百骸，虽然剧痛未消，但那种经脉被灼烧的煎熬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他看着秦渊熟练地处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像是个经验老到的郎中。
“看来鬼谷学派的医书你也看了不少。”叶川冷笑道，他心想这个师弟挺虚伪，明明口头上说不在乎竞争这么回事，但自己却这么努力。
“艺多不压身，我应对的情况比师兄要复杂的多。”秦渊头也不抬，剪下一段干净的布条，开始为叶川包扎肋下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