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山在一旁叙事,任辛将暗探收集来的情报汇总。
秦渊在纸上画了好几条线,看了许久,蓦地将笔放回原位。
“大概是这样,老三和老六联手做局,本意是算计老大,没成想把老四也卷了进来。”
“起初老六只用了瘫药,打算让蜀王从此瘫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耗着。可他们却未预见,这盘棋后头还藏着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咱们暂叫他黑手。”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姜御霄:“黑手趁乱把药换了,直接要了蜀王的命。老四替老大将罪责擎天扛了下来,这一刀下去,神仙难救,恶逆的罪名一旦落实,整个局就成了死局。”
秦渊顿了顿,沉思片刻,问道:“你们好好回忆一下,当时,太后寿宴的席位上,蜀王与老三和老六商讨此事的时候,离得近的人都有谁。”
任辛想了一会儿,说道:“当时,他们三人在东北角,一大柱下面,位置很偏僻,若不是我们有耳力高手在那,绝对听不出他们在谋划什么,离的最近的……”
“有,东山郡王姜轨,襄州刺史贺门元,永嘉公主姜慧,龙元侯苏文泰,陈国公杨哲,守义伯武宁,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了。”
秦渊脑海里出现一幕画面,偌大的长生殿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乐不绝于耳。
姜凌岳,姜皓轩二人正小声与蜀王议论。
而不远处有人若隐若无的将目光投在三人的身上。
东山郡王姜轨?
此人是个泥菩萨一般的性子,最怕惹麻烦,此次寿宴也是陛下从远州将他提过来的,打个雷都能吓得睡不着觉,他所坐的位置正好在永嘉公主上位,目光恰好被立柱遮挡,况且此人麾下也没个拿的出手的高手,暂且排除。
襄州刺史贺门元?
若真论的话,此人倒真有些嫌疑,中书省案宗记载,贺门元的胞弟贺门庆,五年前在蜀地任通判,因为一桩盐税案被蜀王门下臣弹劾,丢了官,回京的路上坠马死了。
贺门元当时在襄州任上,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杀弟之仇,这样能不能说得通?
永嘉公主姜慧?
陛下的胞妹,嫁的是陈国公杨哲的堂弟。
此人身份贵重,坐在东北角那一桌,离蜀王他们隔了约两丈的距离,她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寿宴上跟旁边的命妇们说了不少话。
可秦渊让任辛查过她当天的言行,没有异常。
她既没有往蜀王那边多看,也没有跟谁交头接耳。
更重要的是,永嘉公主荒淫,小时候和蜀王无冤无仇,她犯不着掺和这种事。
龙元侯苏文泰,此人好文,常与二皇子宴乐,若是老二谋局,此人在场间,必然有脱不开的关系。
陈国公……杨哲?
此人曾是长安有名的富贵纨绔,也是出了名的废物,富态的身子,怯懦的眼神,若说藏拙,倒是也说的过去,不过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守义伯武宁掌管雍州兵使,与三皇子极其亲近,明面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嫌疑。
这么一论,谁都有嫌疑,但都没有谋大局的动机。
但秦渊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并从此次事件中闻出了点儿隐门的味道。
老鼠耐不住饿,又要冒头了?
秦渊看着纸上的线条,耐人寻味的一笑,这倒是有意思了,正愁没处找你们呢。
“阿兄,有头绪了?”
秦渊没接这话,反问了一句:“姜四郎如何了?”
“陛下亲自下的旨,大宗正姜衍具名,供奉司和御史台监司执守律条,宗谱除名,罚去皇陵为苦役,遇赦不赦。”
阿山说完,补了一句,“礼泉县,昭陵。”
秦渊缓缓点了点头:“按恶逆罪,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只是……”
阿山接得很快:“只是这辈子跟皇位无缘了。能不能回长安,得看机缘。不过要是大皇子登了基,姜四郎就还有机会回来——前提是他能熬到那一天。”
秦渊微微一笑道:“姜四郎身上有不少罕见的品质,仗义当先,坚韧次之,一身武艺也算是拿得出手,苦役而已,等他到了礼泉县,自会有各路贵人看顾着,不会让他真受了委屈。”
“那大宗正姜衍,可是使了十成十的力气,非让姜四郎领足了罚。”
“姜四郎受罪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这罪他也受不了几年。”秦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姜衍今年八十六了,活不了几年。至于姜氏其他宗长,没一个敢惹陛下不快的。”
阿山想了一会儿,瞅了瞅秦渊的眼色,试探着开口:“阿兄……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哪怕他活得久,陛下也不能让他活得久?”
秦渊瞥了她一眼,笑了一声:“你这腹黑的性子,看人倒挺准,不过也说不准。姜衍做了几十年大宗正,在姜氏头上高高在上惯了,谁又敢说他没留后手?这个人,视姜氏家法当性命一般,家法在他心里比命重。”
“可怜的姜四郎,傻乎乎的姜大郎。”阿山呼了口气,“该走的没走,不该走的反而走了,老大那憨直的性子,实在不招人喜欢。”
秦渊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阿山说得没错,姜御霄那样的性子,确实做不了一个圣明君主。
他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个来回,忽然觉得有些事比他想得还要清楚。
老二文采斐然,博学多识,老三心狠手辣,谋智上乘,更难得,这二人还都看得清形势,真要论坐那龙椅,这二人比姜御霄更合适。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说出来,只在心里搁下了。
“再口不择言给你屁股打烂。”秦渊恶狠狠的说道。
阿山哼了一声道:“这话我也只会在阿兄面前说,外面自然得谨慎些,妹妹我可是大姑娘了,您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打我屁股了。”
“这么大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对了,你和刘洵怎么样了。”
“扯他做什么?”阿山蹙了蹙眉道,“他去了松州,两个月就来了一封信,好听的话没有几句,只是说军帅斩了多少人,又往西推进多少距离,战事忙碌,下个月就要进驻积石山,让我看顾好他娘亲。”
“真是服了,我阿山在朔方的时候他还是个死读书的呆子呢,如今倒跟我显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