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泽在五指间流转,周开五指合拢,握住长柄。
灰蒙蒙的气旋贴着锤身旋转,锤头暗纹里走着细碎的雷芒,安静得出奇。周开只往里渡了一缕气血,脚下的地面便轰地裂开,裂缝向四面辐射,虚空在锤头附近皱起一圈万物生灭的气象。
这就成了,后天鸿蒙圣宝。
周开掂了掂锤柄,正欲演化万象,那声猫叫就炸在耳边。
花斑身影直接撞上锤头,发出一声钝响。
花糕变成四岁女童的模样,两只手臂绕住锤柄往下坠,两条短腿乱蹬,眼泪鼻涕已经蹭了一脸。她深吸一口气,张嘴便嚎。
“周开你个没良心的!本姑娘哪点对不住你!我比那头脾气臭得要死的蠢鹿先来,陪你生陪你死,你倒好,有了好东西全往她身上砸!我不活了!把胧天镜砸碎算了,大家一起完蛋!”
她一边干嚎,一边在锤面上撒泼打滚,甚至上嘴去咬锤头,崩得牙齿直泛酸。
浑天锤轻轻一颤,一声鹿鸣从锤身透出来,调子拔得极高,短促,收尾时还带了个上扬的尾音。
花糕一听,更是炸了毛,蹦起来指着虚空破口大骂,“你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蠢鹿,真以为成了圣宝就能踩本姑娘头上?周开,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把你这静室全给拆了!”
周开伸手捏住她后衣领,把她从锤头上提起来,悬在半空。花糕脚还在蹬,他另一只手过去,把她圆乎乎的脸攥住,胡乱揉了一把。
“行了,别把鼻涕蹭我法宝上。日后只要寻到空间本源的神物,第一个便为你炼制圣宝,如何?”
花糕眼泪还没干,立刻抱住他的胳膊往上爬,手脚并用,最后稳稳坐在他肩头,拿袖子抹了把脸,“这可是你说的,记账上了。那蠢鹿要是敢欺负我,你得帮我揍她。”
周开把她从肩头摘下来,塞回胧天镜,镜面在掌心温了一下,他收进袖中。踏出飞凌印,人已在静室之外,神识顺势展开。
凌虚殿内,三个徒弟已然候着了。
大殿正中,虚空微微一皱,周开已坐在主位上。案几上的茶碗还冒着热气,温度掐得恰好。
叶鸣谦率先上前,双手拢袖,俯身长揖,“弟子恭贺师尊迈入渡劫,圣宝既成,天下再难有与师尊抗衡之人。”
姜凝与段铁棠跟着弯腰,一股气劲从下方顶住,把三人都架了起来。
“繁文缛节免了。”周开端起茶盏,清香入喉,“何事?”
姜凝回禀道,“东煌宫、紫微城、化明宗,三家传讯都在第一波。拜帖另有数百,宗派家族都有,还在往里送。”
叶鸣谦接道,“师尊,圣宝大典宜早不宜迟。我等也好尽早向外发请柬,彰显我乾元宗声威。”
周开将杯盖磕在白瓷边沿发出一声脆响,“大典不办。你们传讯韩道友、天斗道友还有唐道友。就说一个月后,请他们来乾元宗一聚,有要事相商。”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领命。
段铁棠没跟着动。大殿安静下来,她走上前,声音压低了一格,“师尊,还有一桩旧事。七年前,北域一位修士横渡天堑,落脚天央。大雪山金顶圣殿的圣女。虞子衿。”
周开捏着杯沿的手指一顿。
虞子衿。
两千八百多年没听过这名字了。性子比剑还硬,几度落在他手里,愣是没低过一次头。
“人在哪?”
“应是在新安城内。”
周开站起来,衣摆带着案几上一角茶烟散开。
“先去将疏月安置了,再走一趟新安城。”
人已不在了,主位空着,茶盏里的热气还往上走,在空气里散成一缕。
……
巨龟背甲上,一个十丈方圆的豁口豁然洞开,边缘焦黑,法则乱流从里头喷出来,把四周的空间割得七零八落。
周开脚跟还未落地,耳边已经涌起嗡鸣,无孔不入。
赤金灵光漫开去,十万只吞天蜂在上方盘旋,每只都有成人拳头大,翅翼振动带起的气流压着地面的碎石乱颤。
那股吞噬之气贴着皮肤往里钻,周开微微收了收手指。
没有他掺一手,这群虫子的威能已经够让他挂彩了。
豁口边缘,一个穿淡黄裙子的女子随意坐着。
她毫无形象地岔开双腿,双手托着腮,眼皮耷拉着,一副随时会睡死过去的神态。
“主人真是好狠的心呐。”疏月打了个哈欠,慢吞吞抬起眼皮,“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快两千三百年了。这老乌龟的肉硬得硌牙,壳更难啃。吃它,我还不如跟主人双修,涨修为还快些,也不用出什么力气。”
周开在她身旁落脚,目光顺着豁口边缘往下压。
龟腹深处,已能看见骨骼的白茬。
“你这惫懒性子,跟在我身边自然轻松。但蜂群要升阶,不吞吃高阶血肉怎么行。如今这十万吞天蜂连我都要忌惮三分。”
疏月揉了揉僵硬的下巴,小嘴一撇,“不吃了,腻味得很。我想回去。”
周开低头看了她一眼,掌心在她头顶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
“行。这些年开炉炼了枚绝品丹药,配合造化之气,能让你血脉再蜕变一次。”
他说得随意,神情没有半点停顿。系统加点,总得换个人听得懂的名目。
周开手腕翻转,胧天镜悬在掌心。疏月侧头看了那镜面一眼,身形散开,化成一道赤金流光钻了进去。十万蜂群随之轰然涌动,赤金铺满半片天空,转眼尽数没入镜中,声浪骤然消失。
……
新安城,偏殿,檀香袅袅。
叶川递过一枚玄金令牌,态度颇为热切,“虞道友肯入我宗,当真是宗门之幸。这枚令牌收好,届时去宗门登记造册,自有长老的席位已给前辈留着。”
虞子衿坐在客椅上,单手伸出去接了。令牌落在指间,玄金的重量压下来,她低眼看了一眼,没说话。
偏殿的虚空皱了一下,青衫男子已经踏在地上了。
叶川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认清来人,膝盖就弯下去了,“弟子叶川,见过双圣。”
“退下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叶川恭敬退出,顺手掩上殿门。
殿门合上,虞子衿没动。脊背仍是直的,令牌还握在手里,指节收紧了一下。
她抬眼看过去。
这张脸没怎么变过,气度却沉了不止一层。她盯着他,喉头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恼怒有,不甘也有,但往深处摸,竟摸不出一点恨来,这让她比见到他本人更觉得棘手。
“真的是你。乾元双圣?你如今混出来的名号,倒是比以前那个造化魔君好听些。”
“外人瞎叫的,算不得数。”他在她对面坐下,不疾不徐,“虞道友这些年机缘不浅,觉醒了体质,寒雷蛰在骨缝里,北域大概没几个人能接你一剑。”目光在她握着令牌的手上停了一息,“既然要入乾元宗,周某正好回山,道友与我同行便是。”
虞子衿衣袖一拂,玄金令牌“啪”地摔在茶几上。
“前辈身为人族老祖,说出的话,应当算数吧。昔年在北域,前辈曾放言,若晚辈再落在你手里,便要让我尝尝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极乐。”
她顿了顿,“如今晚辈自己送上门了,前辈总不好食言。”
周开眼皮垂着,袖子随手一抖,一具黑木剑匣落在两人中间的木几上,声音沉闷,不带一丝客气。
“道友多次拒绝,周某向来不喜死缠烂打。当年夺了你的剑匣,如今物归原主。这匣子在我手里压了这些年,养出的剑气比从前烈了三分,你拿回去。”
剑匣落在木几上,虞子衿眼皮都没抬,目光一直钉在周开脸上。
“把我的东西还我,就想斩断你我之间的因果?”
周开轻哂了一声,“你我之间,还能扯出什么因果?”
虞子衿起身,双手按住木几边缘,指节一收,霜色沿木纹向外蔓出,把那具黑木剑匣半埋进去。
“周老祖贵人多忘事。当年左一口娘子,右一口为夫,占尽了便宜不说,还亲了。怎么,今日你轻飘飘扔个剑匣就想打发我?”
眼底雷光翻涌,她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今日你不给我个了断,虞某宁可碎了这剑胎,走遍苍梧,把你乾元双圣的脸,一块儿摔碎。”
周开嘴角动了动,最终没动出个所以然来。
也就两千八百多年不见,脾气愈发大了。
周开起身,绕过木几,手直接扣上她的下颌,拇指压着她的下颌骨,指腹触到那片肌肤,冰的。
虞子衿没躲。下颌骨在他掌心绷得发硬,颈侧的筋都拉起来了,眼睛就那么往上顶着他的视线,一分没让。
“周某确实说过那句话。”他拇指向下压了压,把她的下颌骨嵌得更牢。“你自己送上门的,怪不得旁人。”
青袍猛地卷起,白光压下来,木几上的茶水倾覆,偏殿内空无一人。
胧天镜内,光影落定,脚下是地。
虞子衿手刚搭上剑柄,后背便已撞进床榻里,整个人陷下去半寸。
周开俯身压下来,膝盖抵住床沿,把她所有能借力的方向封死。
虞子衿周身金雷暴开,剑胎嗡鸣着往外冲,骨缝里像是要把她从里往外劈碎,然而才冲出半寸,就被一股浑厚的法力压了回去。
周开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她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从今日起,你虞子衿,就是我周开的道侣。余生漫长,本座有的是时间,让你尝个够,什么叫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