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看着施婉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在那儿愣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这姑娘,”他嘟囔着,“迟早把自己折腾死。”
穿过月亮门,绕过影壁,江野推开院门,刚准备进屋补个回笼觉,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他屋里滚了出来。
一路连滚带弹地冲出来,一边滚一边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豆大的泪珠从那圆球表面两只绿豆大的眼睛里往外飙,整个球都在颤抖。
“绒绒?”江野愣住了。
绒绒没理他,从他脚边滚过去的时候速度都没减,像一颗白色炮弹似的呼地一下就冲出了院子,弹了两下,消失在巷子尽头。
“哎!”江野转过身朝那个方向喊,“你干嘛去?怎么了?”
绒绒没有回答,只传来一阵越来越远的呜呜声。
江野站在院子门口,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平时没心没肺的,天塌了都能当被子盖,今天怎么哭成这样?
他转过身,看向屋里。
屋内,靠窗的椅子上,一个人正端坐着。
青色的僧袍,光亮的脑袋,微垂的眼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了尘是谁?
了尘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刚从佛龛上请下来的菩萨像。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江野喝了一半的豆浆和吃剩的半根油条,旁边还有一盘桂花糕,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回来了?”了尘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刚买菜回来的邻居打招呼。
江野走进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回头看了看绒绒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脸来,目光在了尘脸上停了两秒钟。
“你对他做了什么?”江野好奇。
了尘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不带任何杂质:“贫僧只是帮那位小施主点化了一番。”
“点化?”江野挑了挑眉。
“那位小施主,”了尘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经一样,“杂念太多了,贫僧顺手帮她梳理了一下心神,剔除了那些多余的念想。”
江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用手指点了点了尘:“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把他怎么着了呢。”
了尘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意外江野的反应。
江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上的一只蜘蛛,慢悠悠地说:“这个绒绒啊,怎么说呢,说好听点叫天真无邪,说不好听的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你居然能治得了他,不愧是高僧!”
了尘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不过呢,”江野话锋一转,“这孩子有一点好,他对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有非常清醒的认知。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人惹了之后跑得掉,什么人惹了之后会死得很惨。这一点上,他和施婉宁倒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臭味相投。”
最后他还是用了这个词。
了尘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野歪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看,我说她是臭味相投,你没反驳,说明你也觉得这姑娘是臭的。”
“贫僧没有这个意思。”了尘的声音依然平静。
“得了吧,”江野摆了摆手,“你们佛门讲究不妄语,但你刚才那个点头的意思,翻译成人话就是‘贫僧也觉得这姑娘有点问题但我不能明说所以只好点个头意思一下’。我懂,我都懂。”
江野自顾自从桌上拿起那半根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皱起眉头:“凉了。”
他把油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向了尘,脸上浮现出一种懒洋洋的笑容:“行了,言归正传,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我把你请来?”
“贫僧正想请教。”了尘双手合十。
“你不好奇?”江野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个稀罕物件。
“好奇自然是好奇的,”了尘坦然道:“贫僧虽然是个和尚,但首先还是个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有好奇之心。只不过贫僧修行的法门,是在好奇之后不执着罢了。”
“行行行,”江野把椅子拉到他面前,坐下,盯着他,“你这话说得有水平,既承认了自己有好奇心,又顺带显摆了一下你的修行境界。高,实在是高。”
了尘微微摇头:“贫僧不是在显摆。”
“我知道你不是在显摆,”江野摆了摆手,“你这种人是真不觉得自己在显摆,但偏偏就是这个‘不觉得’最气人。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恰恰说明你的修行境界已经高到你自己都不觉得高了,就跟那种真正的有钱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钱一样。”
了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江野这番歪理。
江野趁热打铁:“来,说说看,你好奇什么?我满足你。”
了尘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江野脸上:“贫僧好奇的是,方施主把贫僧请到这里来,究竟所为何事?总不能是强逼贫僧娶那位施姑娘吧?”
江野瞪了瞪了尘:“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了尘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他。
江野被那个微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行吧,我承认,婉宁那姑娘一开始确实是这个意思,就是把我请过来当说客,劝你还俗娶她。但现在我已经没这个想法了。”
“所以,”了尘说,“江施主把贫僧请来,不是因为施姑娘的任务?”
“不是,”江野摇了摇头,“我绑你来,跟这件事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了尘看着他,目光里的好奇更浓了。
江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点狡黠:“哎,你刚才说你是人,会有好奇之心对吧?”
“自然。”
“那我问你个问题,”江野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那爱情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鸟叫声,还有远处施府下人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间屋子之外。
了尘看着江野,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倒映着江野的身影。
“贫僧此生,”了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侧重的不是情情爱爱。”
江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回答,”江野说,“比你说‘贫僧没有’还要绝。你要是说没有,我还能追着你问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过往啊,是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啊,还能编出一堆狗血故事来。结果你给我来一句‘侧重的不是这个’——好家伙,直接把我的路堵死了。”
了尘嘴角微扬:“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最气人。”江野嘟囔了一句,然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行了,”他说,“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放下二郎腿,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对了尘。
“我绑你来,确实是为了你的事,但不是为了劝你娶婉宁。我关心的是——她为什么要嫁人。”
了尘微微皱眉:“贫僧不太明白江施主的意思。”
“你是三年前救了她的命对吧?她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嫁给你。听起来很合理,对吧?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那是话本。”
“对,所以这就很魔幻,话本照进现实了,如果是凡人我还能理解,可惜这是仙界。”
“其实就算是凡人发生这事,也挺难理解的。”
了尘淡淡接话。
“也是,所以我就纳闷了,她到底为什么要嫁给你?这里面肯定有别的原因。”
了尘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缓缓开口:“三年前,施姑娘在城外遭遇了一头妖兽,贫僧恰好路过,便出手相助。”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江野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那妖兽什么级别的?”
“大约相当于修士的炼虚后期。”
“你呢?”
“贫僧初入炼虚。”
江野竖起大拇指:“有种,跟我有得一拼,欣赏你!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了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看到一位施主遇险,便冲上去了。现在想来,确实有些不自量力。以施姑娘的实力,即便没有贫僧,她也未必会输。贫僧的出现,最多只是让她赢得更快一些,损失更小一些。”
江野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想了很久。
“这就怪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真正的困惑,“按照你这说法,你对她根本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最多就是锦上添花。不应该为这点事就以身相许啊。”
“贫僧也是这么想的。”了尘说。
“你也觉得奇怪?”
“贫僧一直觉得奇怪,”了尘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贫僧与施姑娘此前素不相识,只在那一战中见过一面。自那之后,施姑娘便派人送来婚书,说要以身相许,所以贫僧也想知道,施姑娘究竟为何如此执着。”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江野忽然开口:“你想知道?”
了尘看着他。
江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狡黠:“那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咱们一起查。我倒要看看,这位施大小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了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非常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