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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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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他说,“路上跟你细说。”

我没有问去哪里。

反正我本来也没有方向,反正我本来也只是一具游荡了几十年的枯木。

有人牵着我走,总比自己一个人走到天荒地老要好。

他叫施佩恩。

在路上,他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他有一个女儿,叫施婉宁,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

“三十年前,”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仇家寻上门来,婉宁中了一掌。”

婉宁没有死,但也和死差不多。

那一掌打碎了她体内大半的生机,经脉寸寸断裂,魂魄涣散,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都会灭。

施家用尽了一切办法。族中长老以秘术吊住了她的命,可那也只是吊着——她能呼吸,心跳还在,可她的意识沉入了最深最深的黑暗里,怎么唤都唤不醒。

“这些年,我走遍了天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找那些拥有灵性的木系精魄。只有精魄入体,才能慢慢修补她破碎的经脉,才能让她醒过来。”

可是那些精魄要么太弱,要么太散,要么根本就是死物。他找到过几枚,勉强能维持婉宁的生机,可那些精魄没有意识,进入婉宁体内之后就那么散着,像一团无根的浮萍,怎么也融不进她的血脉里。

婉宁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田地,雨水落下来就流走了,存不住,也吸收不了。

“她需要一枚有主意识的精魄,”施佩恩低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一枚会主动融入她身体、会主动帮她修补经脉的精魄。”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想让你,住进婉宁的身体里。”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你的精魄虽然弱小,”他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我反悔,“但是你有自己的意识。只要你愿意,施家的秘术可以将你与婉宁的魂魄暂时绑定在一起。你的意识可以带着精魄,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经脉,帮她修补那些碎掉的地方。”

他顿了顿。

“等她好起来,等她的意识恢复了,你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到时候,我可以让你附在她的身体上行走——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不会介意的。”

他说得很急,像是在拼命向我证明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可我注意到他始终没敢看我的眼睛。

“她要是醒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就能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了。”

我没有犹豫太久。

本来就要死的小精怪,能再多帮一个人也不错啊。

我抬起右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好。”

施佩恩看着我写下的那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那些眼泪淌过他憔悴的脸颊,滴在我焦黑的手背上。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

我不知道他在谢什么。

我只是一个木偶,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的木偶。

施佩恩带我回来的时候,门房怔了许久,显然没想到他这次回来得这么早。

长老们施了三天三夜的秘术。

秘术开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从头顶到脚尖,每一寸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混沌而模糊,像是被丢进了滚水里,又像是被甩上了九重云霄。

疼。

原来木头也是会疼的。

那种疼不是皮肉撕裂的疼,是魂魄被一点一点地从寄居的躯壳里剥离出来的疼。

我像是被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入,每一根针都在慢慢地把我的意识从木头的纹理里往外挑。

我几乎要撑不住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碎掉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我。

不是施佩恩的手——那只手更小,更软,更凉。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轻轻柔柔地触碰着我的意识。

那是施婉宁。

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精魄、什么是秘术。

她只是在昏迷了三十年之后,第一次感知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另一个存在——于是她本能地、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存在靠了过去。

我握住了她的手。

秘术在这一刻完成了。

我的精魄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出了木质的躯体,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缕烟,飘飘荡荡地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最终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那片黑暗很冷,很静,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地方。

可是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微弱的光点,像一粒沉在深海底的珍珠,发着淡淡的光。

我朝那个光点走过去。

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瞬,我不知道。

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女孩。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长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像是睡着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脉搏还在,细若游丝,却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醒了,”我在心里说,虽然她听不见,“醒了就好。”

———

秘术成功之后,施佩恩告诉我,我需要做的就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我的精魄渗进施婉宁的经脉里。

这个过程急不得,快了怕她承受不住,慢了也没有用。

好在我有自己的意识,我可以控制分寸,可以感觉哪里堵了、哪里破了,就多花些力气去修补。

我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无声无息地在她的身体里流淌。

碎掉的经脉一根一根地接上,那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有时候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经脉,我要花上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能将它重新贯通。

破裂的脏腑更慢,一寸一寸地愈合,像蜗牛爬过青石板,留下的痕迹几乎看不见。

一年,十年,百年。

施佩恩每天都来。

他坐在床边,握着婉宁的手,给她讲外面的故事。

讲山上的灵桃三百年一开花,他亲眼看着花苞绽开又落下,反反复复看了许多次。

讲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天雷劈了,又从根部发出了新芽,现在已经亭亭如盖。

讲他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讲着讲着就沉默下去,沉默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有时候他会跟我说说话。

问我累不累,问我需不需要歇一歇。

我没办法回答他,只能在婉宁的手心里轻轻画一个圈——这是我告诉他“还好”的方式。

一百年的时候,婉宁的经脉接好了大半。

她的心跳变得沉稳有力,面色从苍白如纸渐渐浮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可她还是没有醒。

两百年的时候,婉宁的魂魄终于开始重新凝聚。

那些散了太久的意识碎片,像碎裂的镜子被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每一片都带着模糊的光。

我感觉到她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一粒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黑暗中伸出了一根细细的根须。

两百八十年的时候,她第一次“碰”到了我。

不是手指的触碰,是意识的触碰。

她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猫,在黑暗中茫然地摸索,忽然触碰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那是我,是我两百年如一日在她体内流淌的精魄。她本能地朝那个温暖靠过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握住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紧。

三百年。

三百年后的某一天,婉宁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是空洞的、涣散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瞳孔才慢慢聚焦,认出了守在床边的那个男人——他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多了几道沟壑,可他的眼神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

“爹……”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施佩恩哭得像个孩子。

他趴在床边,把脸埋进婉宁的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绝望和希望,全都在那一声“爹”里化成了眼泪。

婉宁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哭成这样。

她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安静地待在她的身体里,像一条潜入了深水的鱼,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切。

秘术融合的过程中,我和婉宁的意识之间,不知不觉地打开了一条通道。

不是刻意的,也不是任何人力所为——两个魂魄在同一个躯壳里共生了三百年,就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段记忆是谁的。

婉宁开始能感觉到我的记忆。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碎片——一片雪,一簇火,一双苍老的手。

后来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长卷,将我的六十年一点一点地铺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十六岁的模样,拿着一把刻刀,对着一块紫檀木认真又笨拙地比划。

她看到了那个青年,牵着丝线在戏台上翻飞,木偶在他指下顾盼神飞,台下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看到了那个中年人,鬓边生出第一根白发,抱着木偶在无人的荒野里一步一步地走,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

她看到了那个老人,佝偻着背,在一个雪夜里把木偶搂进怀里,说“烧了你,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看到了那场大雪。

那间破庙。那堆熄灭的火。

她看到了木偶跪在老人冰冷的身体前,木质的眼眶里涌出黏稠的树脂,一颗一颗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哭了。

不是用我的泪,是用她自己的。

温热的、咸涩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打湿了枕头。

“姐姐,”她在心里轻轻叫我,声音有些发颤,“他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人是雕刻我的人,是牵动我丝线的人,是陪伴我六十年的人。

可他也是我永远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很想他,对吗?”婉宁又问。

我沉默了很久。

“……嗯。”

就这一个字,婉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

三年前,一个和尚挡在了施婉宁身前,面对一头炼虚后期的妖兽口颂佛号,让施婉宁先跑。

婉宁看着这个不自量力的和尚轻笑一声,然后她在心里对我说:“姐姐,这个小和尚挺有意思的。我们可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从那个和尚从树丛里冲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眉眼。

他的鼻子。

他的嘴唇。

他念经时微微皱起的眉心。

他挡在婉宁身前时那个笨拙却倔强的背影。

我看过六十年。

六十年,日日夜夜,丝线之间,戏台之上,风雪之中。

那是他的脸。

不是那个佝偻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是最初的最初,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那个手拿刻刀、对着紫檀木认真又笨拙地比划的少年郎。

那个在戏台上笑得像个傻子、说“爱,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的少年郎。

那个在雪夜里把我搂进怀里、说“烧了你,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的老人。

他回来了。

他变成一个小和尚,出现在这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上,挡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面前,面对比他强大得多的妖兽,嘴在念经,一步不退。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像是决了堤。

这一次不是树脂,是婉宁的眼泪。

我的悲伤太浓烈了,浓烈到连婉宁的身体都无法承载,它们从她的眼眶里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姐姐?”婉宁在心里慌了,“姐姐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看过我的记忆,她知道那个雕刻我的人长什么样子——可那是一个老人的脸,佝偻的,白发苍苍的,布满皱纹的。

她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模样。

可是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是他,”我在心里说,声音抖得几乎无法成句,“婉宁,是他。他回来了。”

婉宁怔住了。

然后她也看出来了。

那个和尚的眉骨,那个小和尚的鼻梁,那个和尚笑起来时嘴角微微歪向左边的方式——和婉宁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没有再问什么。

她擦干了眼泪,握紧了剑,站到了那个和尚身边。

“小师父,”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姑娘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却还在笑。

“贫僧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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