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四刻,日头偏西,校场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郭峰让人把三辆马车赶进校场时,张公裕正在和林冲讨论神机连发铳的弹壳回收问题。林冲蹲在地上,把那些黄澄澄的弹壳一枚一枚捡起来,在手里掂量,嘴里嘀咕着能打多少把刀。马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三辆马车,每辆后面拖着一门炮,炮身用油布裹着,看不出形状,但比他们见过的红衣大炮小得多。
“郭将军,这是什么?”张公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郭峰走过去,掀开第一辆马车上的油布。一门黄铜炮露出来,炮身不长,比普通人的手臂长不了多少,但炮管很厚,口沿处有一圈凸起的箍。炮架也不是以前那种笨重的双轮车,而是两根弯曲的铁杆,中间装着一个弹簧,炮管就架在弹簧上面。
“这是格物院新制的铜炮。”郭峰拍拍炮身,“口径比红衣大炮小两寸,但炮管壁加厚了,装药多了三成。炮弹也改了,不是铁球,是黄铜定装弹,就跟连发铳的子弹一样,火药和弹头装在一个壳子里。”
郑豹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炮身。黄铜的,光滑得像镜子,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靖平六年十一月,格物院监制。他用指节敲了敲,炮身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敲钟。
“这玩意儿,能打多远?”他问。
郭峰朝远处指了指。校场尽头,大约八百步外,立着一面厚厚的土墙,墙前面摆着几具铁甲,铁甲外面又裹了一层湿牛皮,是模拟海船船板的厚度。
“那个靶子,看到了吗?”
郑豹眯着眼看了半天:“看到了。”
“就打那个。”
郭峰挥挥手,几个炮兵从马车上卸下铜炮,架在地上。他们动作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把炮架好了。一个炮兵从木箱里取出一发黄铜炮弹,比连发铳的子弹大得多,沉甸甸的,炮弹底部有一圈凸起的铜箍。他扳动炮尾的机括,把炮弹塞进去,再合上机括,退后几步。
“放!”郭峰下令。
炮手拉下击发绳。轰!炮声不像红衣大炮那么沉闷,而是清脆的,像炸雷在头顶劈开。一团火光从炮口喷出,白烟弥漫。郑豹被震得后退了一步,耳朵嗡嗡响。他顾不上揉耳朵,抬头去看那个靶子。八百步外的土墙上,激起一团巨大的尘土,泥块飞溅。等尘土散开,那面土墙已经塌了半边,前面的几具铁甲和湿牛皮,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张公裕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涩:“八百步,土墙都塌了。这要是打在船上……”
郭峰点头:“格物院试过,八百步外,能击穿伏波级战舰的侧舷装甲。一千步外,还能击穿两寸厚的铁板。”
郑豹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走过去,蹲在那门铜炮旁边,仔细看炮尾的那个机括。机括是一块楔形的铁块,炮手一拉,铁块抬起来,露出后面的炮膛;塞进炮弹,铁块合上,炮膛就密闭了。
“这比老式炮快多了。”他喃喃。
郭峰说:“老式炮,打一发要清膛、装药、塞弹、捣实,最快也得半盏茶的工夫。这种新式炮,打一发,拉开机括,塞炮弹,合上,拉绳,就能打第二发。训练有素的炮手,一分钟能打三发。”
“一分钟三发……”张公裕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这炮多重?能用人抬吗?”
郭峰点头:“能。炮身不到两百斤,炮架不到一百斤。四个人就能抬着走。山地、滩涂都能用。不像老式炮,得用骡马拖,路不好就走不动。”
赵明远一直没说话。他走过去,从木箱里拿起一发黄铜炮弹,翻来覆去地看。炮弹很重,比铁球轻不了多少,但表面光滑,刻着几道铜色的槽,底火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郭将军,这炮弹,一发造价多少?”他问。
郭峰沉默了一会儿:“不便宜。铜贵,火药也贵。一发炮弹的造价,顶得上老式铁弹的十几倍。”
赵明远把炮弹放回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着郭峰,目光里有忧虑,也有感慨。
“郭将军,这东西好,咱们用不起。”
郭峰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赵将军,官家说过一句话——将士的命,比铜贵。一发炮弹能少死几个人,再贵也值。”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头看着那门还在冒烟的铜炮,轻轻叹了口气。张公裕走到第三辆马车前,掀开油布。这门炮和前面两门不太一样,炮管更短,炮口更大,像一个大喇叭口。
“郭将军,这是什么?”
郭峰走过去,拍了拍炮身:“这个叫曲射铜炮,专打高弹道的。炮弹不走直路,是抛上去、落下来。攻城的时候,能翻过城墙,掉到城里头;守城的时候,能抛到墙根底下,炸死那些爬城墙的敌人。”
郑豹好奇地凑过来:“能打多远?”
“三百步。弹道高,打得慢,但威力大。一发炮弹能炸死一片。”
张公裕看着这门短粗的曲射铜炮,忽然想起柳川城。如果那时候有这样的炮,攻城的时候就能少死很多人。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酉时。校场上,第九军的士兵正在收拾火炮,把炮弹装回木箱,把炮管用油布重新裹好。郑豹蹲在地上,还在看那些散落的弹壳炊。赵明远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发炮弹,对着夕阳看。
郭峰走到张公裕旁边,两人并肩站着。
“张将军,这些火炮,是第九军换装的一部分。第一批来了二十四门,后面还有七十二门,下个月到。”
张公裕点点头,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说:“郭将军,你们第九军,现在是鸟枪换炮了。”
郭峰摇摇头,笑了:“枪是新的,炮是新的,但人还是那些人。在登州练了三个月,可不上战场打几仗,永远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用。”
张公裕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被黑夜吞没,永明港的灯塔亮起来,火光摇摇晃晃,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
郑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郭峰面前,忽然说:“郭将军,等你们换完了,是不是就该我们了?”
郭峰看着他那张黑黝黝的脸,忍不住笑了:“郑将军,这你得问宗泽老将军。调拨火炮的事,我做不了主。”
郑豹挠挠头,也笑了。林冲走过来,把那发炮弹递给旁边的士兵,看着远处那些已经裹好油布的火炮。
“时代变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郑豹转头看着他,这一次听清了。
“是变了。但不管怎么变,仗还得靠人打。”他顿了顿,“再好的炮,也得有人放。”
张公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校场上,最后一门炮被推上车。第九军的士兵列队离开,脚步声整齐,甲叶哗啦哗啦响。郭峰走在最后面,走到校场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公裕还站在那里,身后是郑豹和赵明远,三人的影子在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