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但不是做不到。”
李去疾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关键是你得有一套制度保障。”
朱标精神振奋,他就知道难不倒大哥。
“你刚才说的问题,归根结底就两个字——监督。”李去疾从椅子上站起来,踱了两步。“谁来盯着下面的官员干活?谁来核查他们报上来的数字是真是假?靠人盯人,永远盯不住。”
你想,李去疾说,现在朝廷布置下去的差事,最后办成什么样,全靠地方官员自觉。办好了,上面不一定知道;办砸了,只要不闹出大事,也能糊弄过去。
朱标点头。这个他太清楚了。
父皇曾经和他说过,之前,底下有很多的官员经常阳奉阴违,特别是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官员。
诏书下去了,折子也回来了,写得漂漂亮亮——已遵旨办理民心安定。但实际情况怎么样?鬼知道。
父皇的解决方式,是培养了大量都尉府密探,由密探暗中调查官员的执行情况。
接着,他处置了几个没把事情办好的地方官员,这才把这股阳奉阴违的风气给压了下去。
大哥说的应该不是这种方法。
朱标急忙问道:“大哥你说的是什么制度?”
李去疾回答:“靠一个做账本的制度,做三份账本。”
朱标一愣。
“我叫它考成法。核心可以概括成八个字——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朱标把这八个字在嘴里压了压。
立限——定期限。
考事——对任务完成情况的考核。
责人——找到具体的脑负责人。
每个衙门,每隔一段时间,把要办的事列出来。大事小事都算,轻重缓急分好,每件事定一个期限——三个月办完的,半年办完的,一年办完的。然后,把这些事登记在三本账簿上。
“为什么要做三份账?”
“一份衙门自己留底。一份送监察部门,也就是御史台。一份送管理部门,也就是中书省。”
朱标微微点头,他已经听出一些门道了。
“到了期限,办完了,三本账上同时注销。要是没办完……”李去疾看着他。“监察部门追问为什么没完成,管理部门记入考核档案。”
朱标恍然大悟。
“等,”他说,“这不就是——”
“对。”李去疾点头。“你欠我一笔账,我手里有记录,你赖不掉。三份同时存在,你想改就只能改自己留底的那一份,另外两份对不上,马上露馅。”
朱标忍不住发出感叹:
“妙。”
好的制度,就该这样,简单又实用,像账本对得上一样理所当然。
“还没完。”李去疾摆手。“光有账不行,得有人查账。”
“谁查?”
“逐级稽查。”李去疾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管理部门查监察部门的账——你这个监察部门是不是真的在盯着下面?”
“监察部门查六部的账——你六部是不是真的在催着地方干活?”
“六部查地方巡抚的账——你这个巡抚是不是真的在推进?”
“然后是巡抚督查布政使、布政使督查知府……就这样一层一层往下监督。”
“一层查一层,谁也跑不了。”李去疾把手收回去。“最上面,皇帝只需要盯住管理部门和监察部门两个衙门就够了。不用操心底下几百个县的具体事务。”
“对了,还要设置‘连带考核’,如果下属州县有任务没完成,首先不处分州县官,而是直接弹劾负责督催的巡抚。这种‘管好上级,下级自然卖命’的机制,才能最大强化监督力度。”
朱标的嘴巴微微张大。
居然还能这么搞?
但随即,朱标脑子里“腾”一下冒出个画面——几年前,大哥刚刚创建到工坊那会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工人,天天有人偷懒耍滑,磨洋工。
大哥怎么处理的?
也是立牌子记账。
每人每天干了多少活,做了多少块肥皂,装了多少箱,全记在册子上。
一式两份,一份工头自己留着,一份交到账房去。月底两边一对,数目对不上,直接找工头问话。
那会儿朱标还纳闷,觉得大哥这套东西未免太较真,不就是几个做工的,至于弄这么复杂?
后来他自己上手管过一段时间账目才明白,人这个东西,你不盯着,他就敢糊弄你。
工头自己记的本子,谁知道有没有掺水分?
可账房那边单独核一份,工头就不敢乱写了——他不知道账房记的是什么数,两本对不上,第一个查的就是他。
再往后,工坊里干活的人渐渐没人敢磨洋工了。
朱标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大哥,你这套考成法,跟你以前管工坊的法子,其实是一个路数啊。”
李去疾也笑了笑,没否认:“管人这事儿,工坊也好,朝廷也好,道理都一样。你不管,他就糊弄你。你管了,就得管得让他没法糊弄。”
朱标忍不住感叹:“朝廷要是把这套东西立起来,底下人想偷懒都偷不了。到期没完成,三本账上全有记录,想赖都赖不掉。”
“嗯。”李去疾应了一声。“而且不光是偷懒的问题。有些事不是偷懒,是真办不了——人手不够、银子不够、碰上天灾。这些情况,在账上也得写清楚。写清楚了,朝廷才知道哪里需要支援,不至于瞎指挥。”
“大哥,”朱标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考成法的考核指标怎么定?总不能全国一个标准吧?北边旱,南边涝,沿海的和内陆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
“问得好。”他说。“指标不是拍脑袋定的。得结合两样东西——地方实际情况,和朝廷的大政方针。”
“怎么讲?”
“比如,”李去疾随手拿起桌上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朝廷今年要推广番薯。那好,番薯种植面积就是考核指标之一。但北方和南方的指标不能一样——南方水田多,番薯适合种在旱地,所以南方的指标低一些,北方的高一些。”
朱标的眼睛亮了。
“再比如,朝廷要修水利。哪个府的河道年年决口?那这个府的水利工程进度就是重点考核项。其他不缺水的地方,这一项可以不考核,或者权重低。”
朱标脑子里的东西在飞快地连线。
番薯推广——农业发展。
水利修建——基建投资。
这些不就是之前大哥说的“三条腿”里的东西?
“大哥。”朱标的声音有些紧。“你这是把之前说的勋贵投资基建、工商税法、佣工保护令,全都串起来了。”
李去疾没说话,嘴角微一翘。
朱标一拍大腿:“考成法是管人的,逼着官员去推进这些事。基建项目是做事的,给官员具体的任务去完成。工商税法是收钱的,保证朝廷有银子支撑这一切。佣工保护令是兜底的,保证百姓不被压榨——”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公务员制度选出来的人,通过考成法来管理。考成法的指标,对应的是基建项目和农业推广的进度。基建项目的资金,来自勋贵的投资和工商税收。而整个过程中,佣工保护令确保了百姓不被当牛马使。
一环扣一环。
“大哥,你从一开始……”朱标看着李去疾。
李去疾没等他说完,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纸,又拿起笔。
朱标凑过去。
李去疾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圈,写了三个字——公务员。
然后从这个圈往上画了一条线,顶端写了“科举改革”。往下画了一条线,底端写了“考成法”。往左画了两条线,分别写了“基建投资”和“工商税法”。往右画了两条线,分别写了“吏部改革”和“财政预算”。
六条线从中间那个圈辐射出去,像一个不太规整的蛛网。
朱标盯着这张图。
“科举改革负责选人。”李去疾用笔尖点了点上方。“公务员制度负责培养和使用。考成法负责监督管理和淘汰。”
笔尖移到左边。
“基建投资和工商税法,提供做事的平台和资金。”
再移到右边。
“吏部改革确保机构到位。财政预算——”他顿了顿,“这个以后再说,总之是让每一分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朱标站在那里,盯着这张纸。
很长时间没说话。
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大哥之前讲的三条腿、做大饼、分三档处理勋贵、公务员六步——在这一刻,全部拼到了一起。
不是几个零散的好主意。
是一整套东西。
每一块都是为另一块服务的。抽走任何一块,剩下的都转不动。
朱标的嘴唇有些干。
“大哥。”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这套东西要是能推行下去,大明的模样会完全不同。”
李去疾把笔放下,将那张纸折了两折,递给朱标。
“那就得先推行下去。”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手边还没做完的活。
朱标接过纸,攥在手里。
院子里风吹过来,有股草木的清香。
李去疾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脑后,看着天。
“老二。”
“嗯?”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朱标看向他。
“你觉得这套制度,”李去疾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朱标脸上,“最大的阻力,会来自哪里?”
朱标张了张嘴。
第一反应是勋贵。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全是。勋贵的问题刚才已经有解法了——分三档处理,收编一批。
那最大的阻力是……
朱标脑子里闪过了很多面孔。
“想清楚再回答我。”李去疾说。“因为这个答案,决定了这条路能不能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