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已经钻进去了。
他走得很自然,像回自己家一样,弯腰、侧身、消失在黑暗里。
洞口黑漆漆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夜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比腐烂更难形容,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变质。
刘文浩站在洞口,手电的光柱切进黑暗里。
光扫过石壁,扫过地面,然后——
停住了。
洞不算深,手电的光几乎能打到最里面。
最里面的地上,堆着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泥土。
是人形。
好几具。
干瘪的、蜷缩的、保持着生前最后一个姿势的人形。
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像被抽空了一切水分。有的还裹着残破的布料,有的只剩下发黑的骨架。
赵斌说得没错,洞里确实堆着“玩意儿”。
刘文浩的光柱从那些干尸身上扫过,一具、两具、三具……
七具。
他数得很清楚。
其中一具的姿势格外诡异——双手向前伸着,十指张开,像是在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头仰着,下颌大张,仿佛死前最后一眼看见了什么让人想尖叫的东西。
“刘哥……”
赵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抖得不成样子,“咱们……咱们回去吧……”
刘文浩没理他。
他侧身钻进了洞口。
洞壁很粗糙,手电光打在上面,能看见一些不规则的划痕——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石壁。
刘成已经走到洞的中段了。
他背对着刘文浩,站在那堆干尸前面,一动不动。
“刘成。”
刘文浩叫了一声。
刘成没回头。
“我说,别往里走了。”
刘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刘文浩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
手电的光先于他照到了刘成的脸。
刘成的表情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洞最深处那具伸着双手的干尸,嘴唇微微翕动。
“你认识?”
刘文浩问。
刘成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说,“但这个姿势……我见过。”
“在哪儿?”
刘成没有回答。
他绕过那堆干尸,继续往里走。
洞比看上去更深。最里面那面墙后面,还有一个拐角。
刘文浩跟上去,手电的光绕过拐角——
洞在这里突然开阔了。
像个天然的密室。
密室的中央,竖着一根石柱。
石柱上有东西。
或者说,石柱上曾经绑过东西。
几根锈蚀的铁链垂在柱子两侧,铁链的末端挂着断裂的镣铐。镣铐的内侧,有暗褐色的痕迹。
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刘文浩的手电光沿着石柱往上移动。
柱子的顶端,刻着一些符号。
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图腾。线条扭曲、缠绕,构成一个让他本能感到不适的图案。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适,但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个地方……”
赵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我说了不能来的……”
刘文浩转身,手电的光直直打在赵斌脸上。
赵斌眯起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说你不知道洞里有什么。”
刘文浩的声音很平。
赵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我没往里走……我只看到那些干的……那些尸体……我就跑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洞的位置?”
“是……是李哥说的……”
“李哥?”
“李威……”
赵斌的眼珠慌乱地转着,“是他提出要藏到这里来的……他说这里安全……他说警察绝对找不到这里……”
“他人呢?”
赵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文浩的手电光从他脸上移开,扫向密室的其他角落。
地面的尘土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
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
其中一串尤其清晰,从洞口一直延伸到石柱前,又从石柱前折返。
脚印的主人曾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脚印的纹路都压得很深。
“李威来过这里。”
刘文浩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斌的脸白得像纸。
“他……他没跟我说……”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这个洞能保护我们……”
赵斌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要进来……外面的人就找不到……”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
是某种动物被活生生撕裂时发出的声音。
短促,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手电的光在密室里晃了一下,刘文浩的眉头拧紧了。
“出去看看。”
他说。
没有人动。
“我说,出去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有人开始往洞口方向移动,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刘文浩走在最后。
经过那堆干尸时,他的手电又扫了一遍。
这次他看清了其中一具身上的布料。
那是一块残破的深蓝色布料,上面有褪色的白色条纹。
某种制服。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成也看到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加快了脚步。
洞口的月光比进去时更暗了。
云层遮住了大半轮月亮,森林边缘的灌木丛在风中摇晃。
没有人。
地上只有一摊暗色的液体,在沙土里缓慢洇开。
旁边的草丛里,散落着几撮毛发和碎裂的骨头。
骨头断面很新鲜,断口处的骨髓还是湿润的。
“什么东西干的?”
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刘文浩蹲下去,用一根树枝拨开草丛。
更多碎骨头露出来。
骨头上有牙印。
不是狗的。狗的牙印不会这么大,咬合力也不会这么强。
他的手电光沿着地面延伸,照向森林边缘。
灌木丛的枝条上挂着暗色的液体,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
像一条路标。
“它走了。”
刘文浩站起来,把手电对准洞口的方向。
洞口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反光。
是眼睛。
某种动物的眼睛,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幽绿色的光。
那光在黑暗中停留了两秒,然后消失了。
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在那两秒钟里感到了一种原始的本能——被更强大的捕食者盯上时,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进洞。”
刘文浩说。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
所有人几乎是用挤的退回了洞里。
洞口的月光越来越暗,云层彻底遮住了天空。
黑暗中,刘文浩靠在洞壁上,闭了闭眼。
他在数。
七具干尸。
一具带着制服残片。
一个刻着符号的石柱。
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和一个消失了的李威。
事情开始变得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了。
也更危险。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站在牌桌边上,而牌局才刚刚开始。
旁边的赵斌缩在角落里,抖得像筛糠。
刘成蹲在洞口内侧,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李晓曼靠在远处的墙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洞口的呜咽声,像某种古老的、没有人能听懂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