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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场演出的压轴节目——那出着名的木偶戏,便是由他亲自操演。”
……
约莫三十分钟后,列车缓缓驶入死骨原站的月台。
这座位于北海道尽头的车站,紧邻一片荒凉的沼泽。
湿重的水汽从地面不断蒸腾,将站台、铁轨以及周围几幢低矮的建筑,全都吞没在乳白色的浓雾里。
月台上早已守候着接到通知的当地警察。
在目暮与白鸟的指挥下,乘客们依次提着随身行李下车,而所有大件箱包则被要求留在车内接受检查。
趁着警方核查旅客的间隙,林秀一带着小哀再次回到了特别车厢的三号包厢。
房间显然已被整理过——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被扫至墙角,那些色彩斑斓的气球也悉数收走。
两人在屋内仔细察看了一圈,却未找到任何线索。
幻想魔术团的团长**,竟真如一场魔术般,从这个封闭的房间里彻底消失了。
窗是唯一的通路,门外聚集的人群印证了这一点。
林秀伸手去推那扇玻璃窗,只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便卡住了,再无法扩大半分。
乘务员在一旁解释,出于安全考虑,列车所有的窗都设计成如此,开口有限。
林秀将头从那条缝隙中探出去试了试。
窗洞实在太小,仅容一个头颅穿过,成年人的肩膀与身躯绝无可能挤出去。
……在三号包厢里一无所获后,他领着身旁沉默的女孩走下火车。
车厢出口处正传来争执声。
幻想魔术团的经理高远遥一脸上写满焦躁,他几乎贴在了目暮警官身前,语速快而迫切:“警官,请加快速度!团长如果找不到,我们全团的日程就全乱了——今天还有好几场演出等着!”
目暮皱着眉将他挡开,继续翻查堆积的行李。”我明白!正在查!”
他的声音里压着不耐。
站在一旁的白鸟瞥见林秀二人下车,立刻迎上前:“林先生,车上情况如何?”
“没有收获,”
林秀摇了摇头,“警方已经查过大件行李,并没有发现目标人物。”
“车上也找不到吗……”
白鸟低叹一声,“难道这真的只是一场魔术表演?”
“目标虽未出现,但那位山神团长同样下落不明。”
林秀平静地提醒道,“倘若这仅是魔术,到了此刻,也该收场了。”
山间寒气尚未褪尽,林秀一握着女孩微凉的手走进酒店大堂。
灯光柔和地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香氛。
他低头看了看身侧的女孩——她神色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目光里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审视。
“只要不是命案就好。”
林秀一轻声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剩下的麻烦,交给警方处理吧。”
女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恐怕没这么简单。”
她抬眼望向电梯方向,“刚才听见前台说,幻想魔术团也住这儿。”
林秀一脚步顿了顿。”需要换地方吗?”
“不必。”
女孩回答得干脆利落,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住在这儿还能看免费表演。
况且——”
她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抹兴趣盎然的光,“你不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大堂另一侧传来嘈杂人声。
几名穿着休闲服的男人簇拥着走进旋转门,为首那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交谈的片段零碎飘来:“道具清点完了吗?”
“团长房间保持原样,警方说还要再查……”
林秀一感觉到女孩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朝前台走去领取房卡。
暖黄灯光下,他的侧影在光洁墙面上拖出细长的轮廓,仿佛即将踏入另一个故事的边缘。
电梯缓缓上升时,女孩忽然开口:“那个白鸟警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异常事物。”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七岁孩子谈论那些,确实会让人多想。”
林秀一注视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不过早熟也好,爱看侦探剧也罢——只要他们不再深究就行。”
电梯门无声滑开。
走廊铺着厚重的深红地毯,踩上去听不见脚步声。
他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隔壁房门虚掩着,隐约传来魔术团成员的争论:“……当时真没人进过团长房间?”
“监控呢?酒店不是说走廊有……”
林秀一快速刷开房门,将那些声音关在门外。
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覆雪的山峦轮廓。
他放下行李,转头看见女孩已经站到窗边,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短暂的水痕。
“你觉得会是魔术手法吗?”
她背对着他问道。
林秀一解开外套挂进衣橱。”可能性很大。
但既然警方认定不是命案,我们也不必——”
话音未落,隔壁突然爆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墙壁,仿佛能透过石膏板看见另一边的混乱。
走廊传来急促的奔跑声,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不——先报警!”
女孩转过身,窗外的雪光在她眼底映出清冷的光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林秀一,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请求,只有等待——等待他做出决定。
林秀一站在房间**,暖气的嗡鸣声在耳边渐渐清晰。
他望向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女孩沉静的脸,最终走到桌前拿起酒店手册,假装在研究明日行程。
可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面传来骚动的墙,耳朵捕捉着门外每一丝动静。
夜色正从山脊线缓缓爬升,将最后的天光吞没。
这个夜晚,注定要比预想的漫长。
“先住下再说吧。”
当两人步入车站酒店的厅堂时,幻想魔术团的成员果然都已聚集在此。
只是空气中的氛围紧绷,隐隐透着对峙的意味。
“由良间,你究竟想怎样?”
开口的是魔术团的团长夫人,鱼夕海。
她的声音里压着焦急与不满。
“山神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当务之急该是大家一起去找他——”
“还找他做什么?”
由良间嘴角叼着烟,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山神最近的人气跌成什么样,大家不是都清楚吗?就算找回来,又能改变什么?再说,他这些日子一直魂不守舍的,说不定只是自己躲起来了。”
“山神是幻想魔术团的团长,”
鱼夕海语气转厉,“他绝不会丢下魔术团不管!”
“可事实就是他不在了。”
由良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今晚还有演出,魔术团总不能没有团长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夕海的美目里窜起怒火。
“老话说得好,蛇无头不行,雁无首不飞。”
由良间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我认为,魔术团是时候换一位团长了。
我提议由我来接任——毕竟眼下,我的知名度最高。”
“由良间,你……”
夕海咬住下唇,话刚到嘴边,却瞥见林秀一带着小哀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怔了怔,尽管脸上怒意未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沉默地别开了脸。
“这酒店倒是挺气派。”
林秀一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大厅。
虽是车站附设的旅店,内部的装潢却出乎意料地奢华,穹顶高阔,灯盏明净,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依稀还能窥见几分昔日的繁盛景象。
“二位,实在抱歉,本店的客房已经全部订满。”
一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微微欠身说道,“不知您二位是否提前有过预约?”
林秀一报上了姓名。
男子转身去前台查了片刻,再回来时脸上已堆起热络的笑容:“原来是林先生!鄙人是酒店的经理,长崎巧四郎。”
他侧身引路,“您和令爱的豪华套房已经预备妥当,请随我来。”
——女儿?
小哀眉心轻轻一蹙。
她刚想开口,林秀一却已经应了一声,顺势牵起她的手,跟着经理向前走去。
小哀低低哼了一声,手腕用力挣开他的掌心。
这一挣,倒让她把澄清身份的念头暂时搁在了一边。
“贵店的生意真是兴旺。”
林秀一目光扫过大堂里往来不绝的客人,随口说道。
“平日里倒也没有这般热闹,”
长崎经理笑着解释,“多亏了‘幻想魔术团’在此驻演,许多客人都是专程为他们的表演而来的。”
正说着,三人恰经过魔术团几位成员的身旁。
长崎经理朝其中一位女子点头致意:“夕海**,没想到经历过那番**,各位还是愿意赏光前来。”
鱼夕海的脸色骤然一变。
周围几位魔术团成员的神情也瞬间凝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声音。
空气里只余一片滞重的沉默。
长崎经理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引着林秀一与小哀继续走向电梯。
“经理方才提到的‘那番**’,”
林秀一踏入电梯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问道,“指的是什么事呢?”
长崎先生只是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并未继续这个话题。
林秀一按下心中的疑虑,牵起小哀的手,跟随经理步入安静的电梯厢。
……
“林先生,这是为您预备的套房。”
长崎经理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侧身让开。
“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前台。”
林秀一领着小哀踏入房间。
室内光线柔和,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客厅矮几上那件摆件吸引——一块约莫西瓜大小、表面粗糙泛着暗绿色泽的石头。
“翡翠?”
他走近端详。
“您眼力很好,这确实是翡翠原石,”
长崎经理的声音里掺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感慨,“我们这个地区,早年以翡翠矿闻名,也曾因此兴盛一时。
这间酒店便是那段繁华时期的产物。”
“可惜矿脉逐渐枯竭,往日的热闹也就慢慢散了。
如今,它更多是作为一段历史的纪念。”
小哀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石头冰凉的表面。
“这么大一块,应该很昂贵吧?”
“这不过是当年筛选后留下的废料,价值有限,”
经理笑了笑,“但因为算是本地的特色,几乎每间客房都会摆放一块作为装饰。
那么,请二位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
送走经理,林秀一关上门,转身看向仍在观察翡翠的女孩。
“你提到的那家仪器公司,我们何时动身?”
“还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
小哀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头上凹凸的纹路,心思似乎飘远了些,“驾车大概需要三小时。
不过以目前的状况……你觉得警方会允许我们随意离开这片区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