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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大堂回荡着清晰的脚步声。
正在前台交代事务的长崎经理循声抬头,看见电梯方向走来一位头戴圆礼帽、脸覆白色面具的男子。
那人裹着围巾,披一袭宽大的斗篷,手里提着两只旅行箱。
又是那个古怪的住客……
见对方径直走向前台,长崎经理探身问道:
“都津根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戴面具的男子默不作声,只将房间钥匙搁在台面上,转身便走。
“都津根先生?您这是要退房吗?”
长崎经理一愣,“可是今天最后一班列车早就发车了——咦?”
面具人并未理会,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进门外弥漫的乳白色雾霭中。
离酒店不远有一片沼泽。
那人走到泥泞的岸边,望着眼前黝黑发浊的水洼,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两声低笑。
“欢迎回到死神的领地,我的朋友们……”
说罢,他扯下身上的伪装——大衣、面具,连同那两只旅行箱,一并抛进了泛着泡沫的沼泽深处。
泥浆缓缓吞没了所有物件,水面再度恢复平静。
…………
车站酒店的套房内,林秀一靠坐在沙发上,执笔仔细记录火车上的种种经过。
为了梳理其中不寻常的细节,他将整个行程从头至尾逐一写了下来。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林秀一放下手中的笔记,起身拉开房门。
白鸟警官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林先生……不好了,又出事了!”
现场就在不远处另一间客房里。
推开门,林秀一的目光骤然定住——
那个在列车上神秘失踪的幻想魔术团团长山神,此刻正悬挂在房间**。
他的身体被刻意摆弄成某种诡异的姿态,脖颈与四肢关节皆以不自然的弧度扭曲着,仿佛一具被丝线操控的人偶,高高吊起,在昏黄灯光下投出摇晃的怪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非人的静。
在场的几名警员都别开了视线,有人捂住嘴退到墙边。
连一向冷静的灰原哀也微微蹙起眉,目光在那具躯壳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向房间各处细节。
——果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林秀一在心底叹了口气。
那个自称“地狱傀儡师”
的家伙,根本是个沉溺于仪式感的疯子。
否则怎会刻意将死亡布置成这样的场景?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
几位被惊动的酒店客人聚在走廊里,探头张望,脸上写满惊疑。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人喃喃问道。
人们纷纷聚集在客房门外。
“听说是在火车上消失的那位……又出现了。”
“什么?不是都说那只是魔术表演吗?难道真有人遇害了?”
“当然是真的,不然怎么会来这么多警察?”
“听说是幻想魔术团的团长出事了……唉,不知道今晚的演出还能不能继续……”
当地的警员轻轻放下**。
法医仔细查验后,向在场的人说明情况:“死者致命伤在太阳穴,应是遭受重击所致。
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今天上午十点至下午一点之间,确切时间还需要解剖进一步确认。”
“十点到下午一点?”
林秀一眉头微蹙,“我记得,餐车上的魔术表演差不多就是那个时段。”
“这样看来,当时我们在包厢里见到的,确实就是山神团长的**了。”
白鸟接过话,“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
“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在列车上消失的,怎么会出现在车站酒店的23号房间?”
山神夕海夫人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两位警官,请一定查明我丈夫的**……他居然会遭遇这样的不幸……”
“请您放心,夫人。”
目暮神色郑重地回应,“我们必定会将凶手找出来。”
一行人随后前往酒店大堂,找到了当天值班的长崎经理。
“那个房间有人入住吗?”
“有的,入住者是都津根先生。”
长崎经理解释道,“他是两天前搭乘列车抵达的。
因为他一直戴着白色面具,我们也没有见过他的真实样貌。”
长崎经理的汇报让气氛凝重起来。
“那位姓都津根的客人,入住后几乎没出过房门。”
他斟酌着用词,“可就在一小时前,他突然办理了退房手续。”
“今天的列车不是早就发车了吗?”
目暮警部皱起眉。
“是的,所以我也感到疑惑……”
“都津根……”
白鸟任三郎低声重复这个姓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相当冷僻的姓氏。”
“是假名。”
清冷的童音打断他的思索。
茶发女孩从沙发边缘抬起头,日光灯在她镜片上划过一道锐利的光,“音节重组一下,就是‘提线木偶’。”
这个词像一块冰落入寂静的水面。
所有人眼前都浮现出那个画面——幻想魔术团团长山神先生失去生机的躯体,以那种诡异的姿态悬挂着。
肢体的每一处转折,都透着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僵硬感。
“混账东西!”
目暮一拳砸在橡木桌面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这根本是蓄意的表演!他在嘲弄我们!”
白鸟按住情绪激动的上司,转向酒店经理:“长崎先生,除了铁路,还有其他离开这片区域的方式吗?”
“以前有公路。”
经理摇头,脸上写满无奈,“上周的暴雨引发山体滑坡,唯一那条路已经断了。
周围全是沼泽和密林……现在想离开,只能等明天中午的列车。”
“凶手刚退房不久,”
目暮重新燃起希望,“肯定还在附近!立刻组织搜——”
“太天真了。”
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穿透力。
她瞥向目暮的眼神,像是在审视某种不符合逻辑的算式,“他戴着纯白面具入住,就是为了隐藏容貌。
此刻,他恐怕早已混入今天抵达的旅客之中,换上了另一个身份。”
会议室陷入更深的寂静。
白鸟缓缓吐出一口气,接上女孩未尽的话:“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凶手,更是一个精通伪装的演员。
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准备登上明天的列车,彻底消失在人群里。”
警长,由于幻想魔术团今晚有演出,前来酒店的客人比平日多了不少。
短时间内,很难从人群中锁定可疑人员。
从酒店这边入手,看来是难以查明对方身份了。
要揭开那人的真面目,恐怕得先解开另一个谜:
为何原本在列车包厢内的**,会突然消失,
之后却又出现在这家酒店中?
林秀一清晰记得,
列车的车窗出于安全考虑,只能推开一道窄缝,
至多容头部勉强穿过,
人的躯体是绝无可能通过的。
难道当时,
凶手将死者的**分割后,才从车窗转移出去的?
可既然如此,
**又怎么会出现在酒店里?
长崎经理已经证实,
这两日进出酒店的唯一途径,就是那趟列车。
也就是说,山神团长的**,
理应也是随着列车一同抵达的。
但若真如此,
警方先前彻底搜查列车时,为何毫无发现?
疑问接二连三地浮现脑海,
一时之间,难以理清头绪。
看来得在这里多停留几日了。
林秀一瞥了眼在一旁安静踱步的小哀,
这姑娘倒是从容得很,丝毫不见着急。
***
傍晚时分,酒店内的幻想魔术团休息室。
山神团长的妻子,鱼夕海,正对着经理高远遥一高声质问。
“今晚的演出为何还要继续?山神都已经不在了……我不是明确下令取消所有演出吗?”
高远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抬手擦了擦,支吾道:“这个……其实是因为……”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
一头耀眼金发、被称作贵公子的由良间信步走进,神色倨傲:“山神走了,难道整个魔术团就要跟着散场吗?”
他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越是这种时候,越该登台。
得让观众知道,幻想魔术团还在,而且会一直演下去——顺便也该让他们认识一下新任团长。”
“新任团长?”
夕海夫人脸色骤变,目光扫过房中沉默不语的众人,最后死死钉在由良间脸上,“你这混账!山神的事还没水落石出,你竟敢——”
“有什么不敢?”
由良间冷嗤一声,“就算山神还在,团里最卖座的魔术师也是我。
没有我,压轴戏《活木偶》谁能演?现在这局面,由我接手团长,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由良间!”
夕海夫人咬紧牙关,忽然抓起手边的瓷花瓶,狠狠掼在地上。
碎裂声炸开的瞬间,她几乎是低吼出来:“我们走着瞧——这事没完!”
……
走廊另一端,林秀一与灰原哀正朝酒店的魔术剧场走去。
花瓶爆裂的脆响与女人激烈的呵骂隐约传来,在空旷的走廊里泛起回音。
林秀一脚步微顿,轻声叹道:“这个魔术团里头,怕是每个人都揣着一盘算盘。”
“出了人命,现场怎么可能没有冲突痕迹。”
灰原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别耽搁了,魔术秀就要开场。
错过序幕就太可惜了。”
“倒不知道你对魔术这么感兴趣,”
林秀一微微扬起眉梢,语带调侃,“你姐姐可从未提起过。”
“你和我姐姐很熟么?”
灰原哀侧过脸,灯光在她茶色的短发上投下淡淡光影,“她何必把我的事一一说给你听。”
……
表演剧场坐落在酒店后方,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静静浮在幽暗的水池**。
一道狭长的悬索桥是唯一的通路,桥板在脚步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林秀一带着女孩走过时,能听见池水在夜色中缓慢流动的声响。
他们刚在观众席落座,幻想魔术团的成员便陆续入场。
剧场内光线昏沉,空气里飘散着旧绒布与尘埃的味道。
忽然间,头顶接连传来清脆的开关声响,几束明烈的光骤然打下,将舞台照得通明如昼。
金色长发的由良间已然立在舞台**。
纯白的披风垂落至脚踝,在强光下泛着柔和的缎泽。
他向前一步,朝台下欠身。
“诸位,欢迎来到幻想魔术团的夜晚。”
掌声如潮水般从暗处涌起。
林秀一的视线掠过一排排座椅,落在前方不远处的男人身上——车站酒店的经理长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