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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远遥一抬起眼,似在记忆中搜寻片刻:“约莫七十公斤。
上次航空托运时称过的。”
“死者由良间呢?”
“去年体检时……大约六十公斤。”
高远遥一答道。
空气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浅的、几乎听不清的笑。
小哀的嗓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泠:“木偶比死者重了整整十公斤。
若没有额外的重量坠着,由良间根本不可能把人偶拉上去——更别说完成所谓的‘自缢’了。”
夕海夫人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这么说……魔术团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剧场内的观众早已散去,只留下警员在门口一一登记离场者的姓名。
昏暗的走廊灯下,幻想魔术团的成员们被暂时留了下来,如同一群被聚光灯钉在原处的角色,等待着轮番的询问。
林秀一的目光落在正在整理道具箱的高远遥一身上。
他想起开场前,小哀低声提过的那些旧事——五年前,魔术团曾笼罩在一片未能散去的迷雾里。
“高远经理,”
他迈步上前,声音不高,却让对方的动作倏然停住,“关于你们的前团长,近宫玲子……不知你是否愿意多讲几句?”
高远遥一的手悬在半空。
他身旁的少女魔术师残间里美也忽然静止,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高远遥一缓缓直起身,看向林秀一,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林秀一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对面两人的脸上来回移动。”关于近宫团长那件事,你们是从何处得知的?”
“长崎先生早些时候曾无意中提及。”
林秀一观察着高远遥一与残间里美细微的表情变化,“五年前那场意外……当真只是一次排练事故?”
高远遥一略显局促地避开视线,低声道:“很抱歉,团内早有共识,不再谈论此事……”
“即便我们不说,林先生迟早也能查清**。”
残间里美轻声打断,叹了口气,“您猜得不错。
五年前,就在这座舞台上,近宫老师离开了我们。”
“若真是意外,何须刻意回避?”
林秀一向前倾身,“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具体细节我并不知晓。”
高远遥一抬手拭了拭额角,“我加入幻想魔术团不过两年,而那件事发生在五年前……听说近宫团长是在彩排时失足,从舞台横梁坠落身亡的。
团里其他成员对此讳莫如深,只要听到她的名字,神情都会变得极不自然。”
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林先生,若非必要,还请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近宫团长。”
“原来如此。”
林秀一沉默片刻,转而问道:“那么,‘活木偶’这个魔术的机关手法,你们可了解?”
“完全不知情。”
高远遥一摇头,“这个魔术由山神团长、夕海**、由良间先生和左近寺四人共同设计,所有机关细节都对其他成员保密。”
林秀一无所获,只得领着女孩回到酒店房间。
“你那里有线索吗?”
灰原趴在沙发扶手上问。
“暂时没有,目前只能推测凶手可能是魔术团内部的人。”
林秀一说着走向吧台,冲了两杯咖啡。
端着杯子回到沙发边时,他忽然想起身边这孩子不过七岁年纪,于是在对方不满的注视下,他又将咖啡端了回去,换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我明明可以喝咖啡的。”
灰原小声嘀咕着,却还是接过了水瓶。
“从之前由良间的**状态来看,”
林秀一轻啜一口咖啡,继续说道,“我推测他在登台之前,应该已经死亡一段时间了。”
“也就是说……”
灰原微微蹙眉,“最后的压轴木偶魔术,其实是凶手在操控全场。”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林秀一点头,“凶手不仅藏在魔术团里,行凶动机很可能也与五年前近宫团长的遇害有关……”
他缓步走到窗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脑海中闪过昨夜的种种片段——从登上列车开始,直至发现魔术团山神团长**的那一刻。
遗憾的是,思绪反复梳理,仍未能拼凑出清晰的脉络。
……
次日清晨,林秀一经过酒店大堂时,看见长崎经理站在前台。
想起昨晚隐约察觉的异样,他径直走了过去。
“长崎经理,昨天看你与幻想魔术团的人交谈,似乎之前就认识?”
“五年前近宫团长的意外,您了解多少细节?”
长崎经理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竟然已经五年了……”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里裹着时间的尘埃:“那天和往常没有分别,近宫女士带着她的魔术团来酒店彩排。
我还在后台核对节目单,就听见道具间传来混乱的脚步声——等赶到时,舞台上的白玫瑰丛全染红了。
警方后来认定是踩空横梁的意外,现场所有痕迹都指向失足坠落。”
茶杯与托盘轻轻碰撞出颤音。
“但我知道不是意外。”
长崎忽然抬起眼睛,“那些玫瑰摆放的角度……她坠落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未展开的丝巾。
一个准备了三十年逃生魔术的人,怎么可能在离地八米的熟悉舞台上失足?”
林秀一向前倾身:“您当时向警方提出过疑点吗?”
“没有实证。”
长崎苦笑着摇头,“直到三个月后,我在大阪看到魔术团公演《活木偶》——每一个关节转折的节奏,每处视觉误导的时机,全都是近宫玲子打磨了十年的独创技法。
那些人站在光里谢幕时,我仿佛看见她的影子被钉在背景幕布上。”
空气凝滞片刻。
林秀一缓缓靠回椅背。
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斑在地毯上缓慢爬行,将未说尽的猜想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拼图:或许有复仇者循着旧日血迹而来,或许贪婪者因争夺遗产化作野兽,又或许五年前那场“意外”
从未真正落幕,它只是潜入深水,如今正要浮出换气的漩涡。
侍应生踉跄撞开会议室门时,黄昏正开始吞咽最后一线天光。
“经理——”
年轻人面色惨白如宴会厅的桌布,喉结剧烈滚动,“露台……树顶挂着东西……”
长崎霍然起身,瓷杯滚落在地毯上闷响着泼开深褐色的涟漪。
林秀一已经推开落地窗,晚风卷着咸涩的海雾灌入室内,远处庭园那棵百年松树的顶端,某个巨大而柔软的轮廓正在暮色中缓缓转动,如同钟摆叩问着消逝的时间。
长崎经理慌忙追问情况。
那名服务生脸色发白,语无伦次地描述:“我、我在走廊里……听见夕海女士的房间传来一声尖叫……”
又发生意外了?
林秀一心中微沉。
长崎经理抓起备用钥匙,领着众人匆匆赶往夕海女士的客房。
房门被钥匙打开,一行人涌入室内——房间内空无一人。
唯有窗户大敞着,风卷进片片绯红的玫瑰花瓣,散落一地。
林秀一走近窗边,本想察看窗外动静,目光却陡然凝住。
正对着窗户的枯树枝桠上,被称作“人鱼”
的夕海女士正悬在那儿。
长发凌乱披散,眼眸空洞无光。
她的身躯软垂,犹如断了线的傀儡,在风中无声晃荡。
衣襟处,一束红玫瑰刺目地插着。
“外面怎么这样喧哗……”
“夕海女士还好吗?”
“难道又出事了?”
魔术团的成员们低声议论着涌进房间,随即,所有人都看见了树上悬挂的身影。
嘈杂的交谈声瞬间冻结。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起慌乱与无措。
林秀一回身望去,幻想魔术团剩余的人员已全部聚集于此,无人缺席。
大厅里,众人脸上都蒙着一层不安的阴霾,每一双眼睛都写满了慌乱。
不多时,目暮警官一行人也匆匆抵达现场。
白鸟望着窗外悬吊的人影,眉头紧锁,低声问道:“夕海夫人怎么会吊在外面?难道是在户**害的?”
林秀一的视线扫过窗外——那双脚与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清晰:“不,她是在房间里被杀害的。
和之前剧场那起案件相似,凶手又一次利用了树干和……**,做了一次‘跷跷板’。”
他略作停顿,指向窗沿:“脚边的泥土证明,她被放置在地上过。
要把她挂到那样的高度,凶手的体重必须超过她才行。”
白鸟闻言,立刻转向目暮:“警部,是否让酒店所有人员到大堂集合?逐一核查体重或许能有发现。”
魔术团的成员陆续被请下楼去,大厅里渐渐聚满了人。
林秀一则和灰原哀留在案发的房间,试图在凶手匆忙逃离的几分钟里,寻到一丝疏漏的痕迹。
灰原在屋内缓缓踱步,忽然停下,抬眼看向林秀一:“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房间有点不对劲?”
林秀一闻言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柜面、桌台、墙角——随即明白了她的所指。
“翡翠原石。”
他低声道,“长崎经理说过,每间客房都摆着一块翡翠原石。
但这间房里,没有。”
……
两人走下楼梯时,酒店大堂已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目暮警部与白鸟警官仍在原地,逐一询问着魔术团的每一位成员。
“根据记录,残间里美女士体重为五十五公斤,樱庭先生八十一公斤,高远先生五十公斤,左近寺先生七十二公斤,而遇害的夕海夫人是五十三公斤。
这些数据准确吗?”
魔术团的几人彼此对视,随后默默点头。
“长崎经理已经去取体重秤了,”
目暮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能够利用自身体重将夕海夫人吊起的人,很可能就是本案的真凶。”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此外,之前在剧场内遇害的由良间,实际上在‘活木偶’魔术开始前便已身亡。
这意味着,昨晚在舞台上操纵傀儡、自称地狱傀儡师的那个人,必然知晓‘活木偶’魔术的核心机关。”
“什么?”
高远遥一闻言身体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
“如今,清楚那个魔术手法的人,恐怕只剩下一位了。”
目暮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没错,现在知道‘活木偶’秘密的只有我。”
左近寺咬着烟蒂,面色阴沉地哼了一声,“那个魔术本是我们四人共同设计的。
如今他们三个都不在了,了解全部细节的自然只剩我一人。
但即便如此,难道就能断定我是凶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