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至于接下来——就看这位走脚师傅,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章了。
林皓不再多言,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林皓没再多说别的。
他迅速将每个人该做的事分派清楚。
祭台两侧立着两道影子。
那是守墓人与陵墓人。
他们像两尊石像般沉默地站着。
木筏已经离岸。
黄河的水面映着稀薄的月光。
捞尸人站在筏子上,手里牵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个纸扎的人形。
筏子正朝河心缓缓漂去。
台下有人坐着。
那是扎纸匠。
他身边摆着另一个纸人。
他的目光始终追着河面上那个逐渐变小的影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
更夫站在他旁边。
竹筒和木槌握在手里,却没有敲响。
林皓扫视了一圈。
该准备的都已就位。
时辰也到了。
现在只等河里的东西露面。
他转向祭台边那个披着长袍的身影,压低声音说:“可以了。”
长袍下传来一声应答。
那身袍子很宽大,几乎拖到地上。
红绿相间的布条从肩头垂下来,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脸上覆着一张面具,看不清年纪,只看见狰狞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帽檐插着几根细长的羽毛,像某种夜鸟的翎羽。
她手里握着一面鼓。
素白的鼓面,没有任何纹饰。
咚——咚——
鼓声很轻,却清晰地荡开在夜色里。
她开始移动脚步。
手臂扬起,布条跟着飘拂。
每一步都踩在鼓点的间隙里,身体旋转时袍角展开,像被风吹乱的幡。
月光照着她的动作。
手腕翻转时,残影叠着残影。
鼓声时而绵密,时而疏落,总卡在脚步换转的刹那。
她时而低伏,时而跃起,像在追逐看不见的火光。
咚,咚,咚——鼓点渐渐连成一片。
鼓点沉闷地敲打着祭台上方的空气,向夜色深处扩散。
那声音仿佛要凿穿阴阳的界限,去触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冥婚媒婆的舞动确实是为了连接不可见之物。
另一侧,林皓已经站在了祭台前。
耳边的鼓声与眼前晃动的身影没有让他停顿。
他翻转手掌,两张黄纸与一支笔便出现在指间。
黄纸被抛向半空,笔尖随即开始移动,同时低语从唇间流出:“长生神仙,通灵彻视……”
话音停歇时,笔也停了。
符成了。
这符的作用是在生者与魂灵之间搭一座桥,让彼此能够交换讯息。
他抬手一挥。
悬在空中的两道符纸骤然腾起火焰,像被什么牵引着,朝祭台上那对未点的蜡烛飘去。
火焰将尽的一瞬,恰好落在烛芯顶端。
烛光亮了起来。
现在,持续燃烧的烛火便接替了符纸的功用。
只要烛焰不灭,信息便能持续传递。
林皓立即从案上取了三支香,凑到烛火上引燃。
他将香稳稳插入香炉,对着那座小小的龙王像弯了弯身。
“今日敬祀黄河龙王,祈愿风雨适时,四方太平,恳请龙王庇佑。”
话音落下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枚紫金色的铃铛。
铃铛开始摇晃,他绕着雕像缓缓走动,左手则探入水中一蘸,随后抓起一把白米。
“叮铃……叮铃……”
铃音清越。
“咚——咚——咚——”
鼓声像坚硬的楔子,钉入铃音的间隙里。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此刻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独特的节律,盘旋在祭台上空,也敲在每一个旁观者的胸腔深处。
台下的人们睁着眼睛,脸上满是困惑。
他们还没完全明白眼前正在发生什么,忍不住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又跳又摇铃,怎么和戏里演的法事差不多……”
“惊鬼仪式就是这种法事?做给鬼看的?”
“……”
“肃静。”
打更人听见四周的嘀咕声越来越密,担心干扰了祭台边的举动,出声打断了众人的私语。
他扫过那些安静下来的面孔,发现每双眼睛里依然藏着没散尽的疑问。
离自己上场还早,与其让窃窃私语继续,不如趁现在把话说明白。
“不是驱鬼,”
他声音平缓地响起,“这是在祭祀,祭的是黄河底下的鬼龙王。
眼下这些动静,是在请它出来受供。”
那些疑惑的目光一下子被惊愕取代。
好几道喉咙同时动了动,一个相同的念头在他们脑中闪过——这些有本事的高人,待会儿……难道真能叫他们亲眼看见鬼龙王?先前从王老那儿听来的零碎说法,此刻混着惊骇与怀疑一起翻涌上来:世上竟真有这等存在?
……
铃铛的脆响一阵紧过一阵。
鼓声的闷响也跟着追上来,砰砰,砰砰。
两种声音的节奏越来越快,几乎要绞在一起。
当中那个跳着傩舞的冥婚媒婆,动作也越发急促,手臂与腰身的摆动渐渐和铃声鼓点缠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呼应。
渐渐地,以她和那枚紫金铃为中心,空气里似乎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朝着深不见底的夜色深处扩散开去,仿佛要触到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云层,乌压压地朝祭台这边涌来。
哗啦——
黄河的水面忽然起了风。
原本还算平整的河面开始翻起白沫,一层推着一层。
随着铃鼓声愈发急促,云层像是被唤醒了,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虽不及先前祭河时那般倾盆,却也绵密不绝。
浪头一个接一个涌起,越叠越高,在昏暗的天光与水色间,那起伏的波浪竟隐约呈现出某种鳞片般的纹路。
“神了……”
赵勇吸了口气,“跳大神还能招来风雨?”
旁边有同学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真服了……”
蔡方呆呆望着河面,喃喃道:“我学了十几年的物理,算是白学了。”
吴胖子既震惊又眼热,搓着手低声道:“这到底是什么门道?要是下地干活儿有这能耐,那还了得?”
王老哆嗦着摸出手机,朝旁边的人递过去:“劳驾,帮我把这相机点开……我得拍下来,回去也能有个念想。”
周围一时安静,没人接话。
王老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这可不是普通的仪式,它连接着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五千年的根脉,是活着的、不能失传的古老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脸,“我研究了一辈子所谓客观规律,可今天站在这儿,才真切感到祖先留下的东西,深得让人敬畏。”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得让那些老家伙们都瞧瞧,咱们的土地上,曾经绽放过何等不可思议的智慧之花。
这东西,必须留下来!”
周围的人们沉默了片刻,随后纷纷点头。
眼前的景象确实超出了日常的理解范畴,却又真实地撼动着认知。
若是那些远方的异邦人目睹此景,恐怕会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一想,心底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被唤醒了。
“用我的吧,王老,镜头更清楚些。”
吴天真递过自己的设备。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哗啦的声响吞没了所有议论。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重重砸在祭坛的石面上。
那几簇跳动的烛火猛地一暗,眼看就要被扑灭。
一直静立两侧的两人,此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同时起身,各自快步走向一根蜡烛。
站定,抬手,指尖以某种难以模仿的轨迹快速交叠,随即向烛芯方向凌空一点。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摇曳的火苗瞬间稳住,不仅恢复了燃烧,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静、明亮。
雨水在接近烛焰大约一掌的距离时,便像撞上了无形的弧顶,顺着看不见的轮廓滑开,一滴也落不进去。
四周响起压低的抽气声,人们睁大眼睛,试图从记忆里寻找任何可以解释眼前这一幕的理论依据,却一无所获。
一直在边缘凝神观察的林皓,此刻眼神一凛。
铃铛的摇晃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半分停顿,将一直攥在掌中的米粒扬手撒出,白色的轨迹划过潮湿的空气,落向烛火环绕的中心。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某种悠远的韵律荡开:“谨以洁净之粮,不息之火,赤子之诚,敬告龙君。
祈请护佑此方水土,灾厄不侵,四时有序!”
那声音仿佛不是喊出,而是吟唱而出,与远处媒婆那沉闷而有节奏的鼓点混在一起,朝着浑浊翻涌的河面飘去。
呼啦——!
祭坛 ** ,所有烛火猛地向上暴起,火舌窜升数尺,炽烈的光芒骤然撕开沉重的夜幕,仿佛要在那无边的黑暗上灼出两个洞来。
……
同一时刻,黄河河心。
雨水如厚重的帘幕,将宽阔的河面与远处的岸隔成两个世界。
风浪里,一叶窄筏破水而行。
披着蓑衣的身影立于其上,如同钉在浪涛中的一枚黑钉,早已在河心停驻多时,沉默地注视着远处祭坛的微光。
此刻,吟唱声隐约传来,紧接着,那冲天的火光骤然亮起,穿透雨帘映入他的眼帘。
蓑衣下的身躯微微一动,知道等待的时刻到了。
他不再观望,俯身将那只精心扎制的纸人推下木筏。
纸人轻飘飘地落在起伏的水面上,随即被浊流卷住。
他则迅速撑开长竿,用力向后一荡,木筏急退,他的喝声混在风浪里传向两岸:“该你们了!打更的,扎纸的!”
纸团落进浑浊的水里。
水面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冒泡。
不是那种细小的气泡,是咕嘟咕嘟的,一大片一大片地翻涌上来,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
水波一圈圈荡开,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那动静,起初还像是个落水的人在扑腾,可转眼间就变了——水花猛地炸开,溅起老高,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
“轰——!”
一声闷响从河心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又是一声长啸,低沉、悠远,带着某种非人的威严,贴着水面滚了过来。
岸上站着的人们齐齐打了个哆嗦,脊背窜上一股凉气。
他们知道,正戏开场了。
所有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声音的源头,随即,一张张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瞪大的眼睛和僵住的呼吸。
河 ** ,浑浊的浪头猛地掀起五六米高。
浪尖上,赫然托着那个刚刚沉下去的纸团。
水幕哗啦落下。
纸团却没有跟着坠回河中。
它被一团翻涌不休的、墨汁似的雾气裹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
那团黑雾剧烈地蠕动着,拉伸、扭曲、凝聚……渐渐有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