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头、角、蜿蜒的身躯……最后,竟盘踞成了一条龙的形状。
一条通体漆黑、仿佛由最深的夜凝聚而成的龙。
它从水里昂起头颅,周身缭绕着不断蒸腾扭曲的灰黑色烟缕,像是无声燃烧的冷火。
月光惨淡,勉强勾勒出它巨大的头颅。
那张开的巨口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点纸团的白色。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吞噬着周围一切微弱的光线,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它悬在那里,居高临下。
岸上的人群鸦雀无声。
他们来之前,心里多少有些准备,可当这东西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恐惧还是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
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念头都挤不进去,只剩下一个反复盘旋的声音:
这……就是鬼龙王?
林皓站在人群前,仰头望着那庞然的黑影。
他没有后退,嘴角反而慢慢向上弯起,眼底映着河面上动荡的波光,亮得惊人。
林皓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拢。
他早先的判断没有错。
那条盘踞在黄河深处的存在,此刻已衰弱得近乎透明。
上一次祭祀,风雨是它搅动的,浑浊的河水曾如它的爪牙般翻腾扑岸。
可这回,雨幕虽依旧绵密,河水虽依旧呜咽,声势却已大不如前。
最要紧的是——它凝不出水形真身了,只能借着氤氲的水雾,勉强聚起一抹飘忽的魂影。
最后一点犹豫,像水汽遇见光,在林皓心头消散了。
他望向雾中那对幽暗的龙瞳,确信今日之事必成。
古行当的人们却齐齐屏住了呼吸。
空中压下的无形威势,沉甸甸地碾过每个人的脊梁。
有人喉结滚动,咽下并不存在的唾沫;有人脚跟发软,几乎想往后退。
林皓察觉到了这瞬间的凝滞。
他眉峰不易察觉地一蹙,丹田中那股温凉的气息随即流转开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雨,送到每个人耳中:“莫要迟疑。
既已至此,按先前议定的做便是。
今日,便是这黄河之上,见分晓之时。”
话音落下,像是给众人心里注入了一股定力。
眼中的恍惚被强行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啊,饵已抛出,龙已现身,此刻哪里还有回头的路?
蹲在船头的陵墓人盯着雾中轮廓,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祖宗在上……您那坟里躺着的,怕是想都不敢想,后世子孙竟有提刀向龙的一天……”
黄河水波间,捞尸人的老脸被水光映得一片惨白。
他仰着头,脖颈有些发僵,心里直打鼓:这把老骨头,经得起那东西一爪子么?
倒是那总窝在潮汕铺子里扎纸的匠人,指尖竟有些发烫。
长久困于竹篾与彩纸间的烦闷,此刻被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取代。
怕?当然怕。
可若一辈子只知怕,活着又与那些纸糊的人偶何异?
“咚——!”
一声沉郁的锣响,压过了风雨声。
打更人将铜锣挂回腰间,嘶声喝道:“匠人铸剑,今日剑成!诸位,手中‘刃’可还利?”
“利!”
回应声从不同的方位传来,混在风里,斩钉截铁。
不再多言。
扎纸匠并指如剑,虚空疾点身侧两道惨白人影,袖袍猛地一拂:“阳寿未尽,阴司不收——去!”
那两道原本软塌塌贴着的纸影,倏然绷直。
没有屈膝,不见蹬地,只听得“嗤啦”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划破厚帛,一左一右,化作两道苍白流光,径直刺向云雾中那对森然的眸子。
雾气凝成的庞然轮廓在半空扭动,仿佛嗅到了某种气息。
那团黑影左右摆荡,弥漫开来的墨色雾气正朝着飘近的纸人卷去。
握着长竿的人深深吸进一口潮湿的空气。
他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紧绷感,竹篙猛地抵住水面,脚下木筏便划开浊流,绕着空中那团巨影开始打转。
绳索的一端在他手中绷紧,另一端已缠上了黑影的某处。
——他试图捆住那东西的头颅。
但纸片扎成的人形已被黑雾吞没。
紧接着,那团黑影似乎觉察到了束缚,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骤然炸开。
那声音里裹挟着怒意,仿佛要将四周一切都碾碎。
河面顿时沸腾了。
数道高墙般的浪头轰然掀起,黑压压的云层几乎贴到了翻涌的水面上。
雨势陡然加剧,不再是雨点,而是整盆整盆倾倒下来的水,哗啦哗啦砸得人耳膜发疼。
台下的人群被这劈头盖脸的雨水浇得一个激灵。
他们瞪圆了眼睛,脖颈不自觉地后仰,死死盯着空中那团疯狂扭动的龙形阴影。
有人倒抽着冷气往后缩,脚步踉跄。
“这……这东西……”
“老天爷,这阵仗……”
“林皓他们顶得住吗?”
“枪炮怕是没用了……”
嘈杂的议论声被雨声吞没大半。
人们不断后退,尽可能远离河岸,仿佛那翻腾的浊浪随时会扑上岸来。
心里揣着的不安越来越重——如此骇人的动静,真能对付得了么?
台上,祭坛的烛火又在风雨里摇晃起来。
几滴雨穿过无形的屏障,落在蜡烛周围。
站在两侧的人脸色一变,手指立刻翻动起来,指节绷得发白。
烛火在指尖下重新站稳时,两人的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呼吸尚未平复,动作却未停歇——几乎同时,他们朝那摇曳的光晕凌空一点。
烛芯稳住了,光晕缩成两点颤动的金斑。
木头的敲击声就在这时渗了进来。
梆。
梆梆。
梆。
声音是从岸边传来的。
打更的那人往前挪了几步,离水中的黑影更近了些。
他的手在抖,像秋枝上最后一片叶子,可敲下去的每一记都又沉又稳。
那节奏听着古怪,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穿过雨幕朝天上罩去。
天上那团扭动的黑影忽然僵住了。
连风也静了一瞬。
河面上,一直弯腰忙碌的身影趁机加快了动作。
长蒿破开水浪,木筏像受惊的鱼般窜动,粗绳一圈又一圈缠上黑影的轮廓。
绳身吃进雾气里,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灼热的铁浸入冷水。
寂静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吼声再度炸开时,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尖利。
那不是龙吟,更像是无数根锈铁钉刮过石板。
黑影开始挣动,雾气翻卷如沸水,可绳网已经缚住了它,木筒声又死死钉着它的关节。
它扭得愈凶,绳网就陷得愈深。
浪头渐渐矮了下去。
雨点砸在河面上的声音,从密鼓变成了散弦。
岸上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稳住了……”
陵墓人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意,“走脚师傅布的局,到底是不一样。”
纸匠的声音里压不住颤抖:“成了……真困住了!”
捞尸人盯着那截翻涌的绳索,喉结滚动:“这东西……不是人间该有的。”
起初答应帮忙,不过看在走脚师傅的情面上。
谁心里不疑?屠龙?听着都像醉话。
可眼下——
黑雾凝成的龙形在半空挣扭,却被几股看不见的力道死死扯住。
众人咬紧牙关,绳索绷得发出细碎的、仿佛冰裂的声响。
那点疑虑,竟被一寸寸勒成了灼热的盼头。
能成吗?
真能斩了它?
绳子还在收紧,可谁都明白——撑不久。
像用麻线捆住滚水,稍松一分便是溃散。
须得快,快得来不及眨眼,否则前功尽弃。
但斩龙……谈何容易?
那东西非魂非肉,是黄河里泡了千百年的怨气结成的精魄。
阴差路过都要绕道,自古没人真动过它。
几道目光悄悄碰了碰,又齐齐转向岸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师傅……”
纸匠的嗓子发干,“绳子……快吃不住力了。”
所有视线都黏在林皓身上,期盼里掺着慌。
——
台下的人群直到这时才猛地抽了口气。
先前只见黑雾乱卷、绳索飞旋,还当是祭仪出了岔子在补救。
却听见“屠龙”
二字炸进耳朵里,脊背顿时僵了。
不是祭龙么?
怎么……变成杀了?
无数道目光钉向林皓,惊疑在每一张脸上蔓延。
众目睽睽之下,林皓却未开口。
他缓缓环视一圈岸边那些绷紧的背影,极轻地点了下头。
随后抬起眼,望向空中那团扭曲的阴影,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
“原以为……得再往上踏几步才够得着你。”
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没料到,义庄立起来,竟把你们都引来了。”
指尖触到香炉底部时,沾起的香灰还带着未散尽的余温。
桌上那柄桃木剑静静横着,剑身沉在阴影里,像一截沉睡的枯木。
林皓没有停顿——他用沾灰的指腹划过剑脊,动作很慢,比画符更慎重。
灰白的痕迹在黑暗中逐渐显现,如同有人用极淡的墨在深潭底勾线。
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在那些新添的纹路上。
纹路竟微微反光,仿佛有银色的活物在剑身深处游动。
他左手掐诀,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玄力冲破皮肤,血珠渗了出来。
一滴,两滴,落在灰白纹路上。
血没有流散。
它们被吸了进去,像渗进干燥的土壤。
剑身的颜色开始改变——从沉黑转为暗红,再转为一种接近烙铁的深红。
雨丝飘下来,触到剑身的瞬间发出细弱的“滋”
声,化作白汽散进夜风里。
那些香灰的痕迹此刻仿佛熔进了红色之中,成为剑身的一部分,光滑而致密,泛着类似釉质的光。
台下传来压低的吸气声。
古行当那些人站得近,他们的脸色在灯笼光里显得有些僵。
不是为颜色的变化——是那股从剑上漫开的东西,沉甸甸压着人的胸口,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在皮肤上。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谁都没说话。
鬼龙王盘踞黄河这么多年,靠一柄染红的木剑就能斩落?疑问悬在每个人眉间。
林皓没往那边看。
他全部心神都凝在手里这件器物上。
还缺一点什么——缺一个能暂时压住那东西的物件。
他左手诀印未散,头也不回地向后一引,声音在雨幕里清晰传开:
“幡来。”
台下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个激灵,混沌的思绪顿时清明了几分。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少年所指之处——义庄旁那根高耸的木杆顶端,一面旗子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布帛摩擦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它晃了几晃,竟自行脱离杆头,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悠悠荡荡朝喊话的少年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