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凌空摄物?”
“他连这个也懂?”
围观的同窗们低声交换着惊叹。
但今夜令人瞠目的事实在太多,此刻见到旗子自行飞向那人,心中也只掠过一丝微澜,旋即平静。
毕竟,连屠龙之事都已摆在眼前,隔空取物又算得了什么。
另一边,古老行当的人们却彻底僵住了。
他们仰头盯着那面飘在半空的旗子,喉结上下滚动,胸腔里仿佛有巨浪翻涌。
“那是……”
“下品冥宝?!”
这些人并非没有见识,上品冥器也曾在手中摩挲过。
但“器”
与“宝”
,一字之别,已是云泥之隔。
如同凡铁与神兵之间的差距。
只是……
这等冥宝,莫说在如今行当凋零的世道,便是放在古时最鼎盛的年月,也是罕有现世的!
直到此刻,他们才恍然明白那少年屠龙的倚仗从何而来。
一是他自身的能耐,二便是这法宝了。
这些人从未真正接触过冥宝,自然不知晓此类宝物与冥器不同,驱使起来须有相应的修为作底。
倘若他们晓得,此刻的少年其实并不能完全催动这面幡旗,仅能借其威势暂时镇住鬼龙王数息……
不知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各位,收神!”
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
原来他接住幡旗后,本已提起那柄桃木剑准备行动,却瞥见行当众人竟怔在原地出神,而鬼龙王随时可能挣脱束缚,这才出声提醒。
话音入耳,那些人才猛然惊醒,慌忙收敛心神重新结阵,口中齐道:“失礼了,走脚师傅!”
语气比先前更添几分恭谨,歉疚之意显而易见。
“不妨事。”
少年见鬼龙王已被重新牵制住,并未计较方才那片刻的疏忽。
他快步移至台边,将体内流转的气息贯入臂膀。
没有丝毫迟疑,他将那面招魂幡掷向夜空。
幡布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红黄交织的轨迹,像一团逆飞的火焰,直扑半空中黑雾凝成的龙首。
布帛触及龙目的刹那,整片翻腾的雾气骤然僵止。
连带着,下方奔涌的河水也忽然静了。
水面平得像一面墨色的镜子,听不见半点浪声。
这种寂静来得太突兀,反而让人脊背发凉。
林皓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清楚这机会有多短暂——打更人先前用梆子声困住那东西时,龙影虽停,意识却醒着,稍有威胁便会挣脱。
毕竟是被古老行当联手禁锢了千百年的存在,怎会没有压箱底逃命的本事?若真让它遁走,往后恐怕再难引它现身。
念头闪过不过呼吸之间。
他右手倒转桃木剑,剑尖遥指贴在龙额上的幡布,左手掌心已聚起一股温热的气流。
手掌猛击剑柄的瞬间,喉间滚出低诵:“……霆震八荒,恶祟伏诛。”
剑脱手时带起破风声。
那道赤色流光追着先前幡布的轨迹贯空而去,末端拖出细碎星芒。
林皓并指遥点,气流自指尖涌出,撞上剑光的刹那,夜空里荡开一声悠长鸣响。
剑身震颤着,隐约幻出一道朦胧的影子。
虚影轮廓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又像水汽凝结成的雾,在空中时聚时散。
那姿态隐约能看出林皓的影子——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握着长剑的轮廓。
剑尖向前递出的姿势,让人想起击剑手发起突刺的瞬间。
身体前倾,手臂绷直,剑身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桃木剑带着那道虚影,笔直刺向龙首。
……
同一时刻。
古行当的人们盯着桃木剑上突然浮现的朦胧影子,眼睛睁得滚圆,瞳孔里全是惊疑。
他们立刻认出来,那虚影不是别的,正是从林皓体内分离出来的一缕精纯气息——属于活人的阳刚之气。
“阳气……凝成了形状?”
“这难道是赶尸人那一脉传说中的手段?”
打更人的声音发颤,像在念某种古老的谣谚:“晚年一口纯阳气,踏入幽冥可称雄。
独过奈何桥,能拒孟婆汤,见官不跪拜,再封赶鬼匠。”
谁都知道,赶尸人虽然被尊为古行当之首,却往往不得善终。
晚年总是被不祥缠身,灾祸接连不断,死状大多凄惨。
但在这一行的老话里,流传着另一种说法:若是本事足够,常年与 ** 打交道直到晚年,将 ** 的阴气与自身的精气神熔炼合一,便能修出一口至纯的阳气。
那是阴气与阳气交融后的产物,可阴可阳,所以才格外厉害。
在阳间能调动阴阳二气,下了阴曹地府还能用这口阳气镇住鬼物——要知道,幽冥之地本不该有阳气存在,但练成这手段的赶尸人却自带一缕,等于在死者的世界里握着独一无二的筹码。
所以这手段才显得霸道,用如今的话说,简直像是规则之外的漏洞。
到那时,哪怕晚年惨死,凭着这口阳气进入幽冥,在阴曹也能占据高位,甚至被封为“赶鬼匠”
,继续干着在阳间时的行当。
不论这传闻是真是假,至少能看出,那“晚年一口纯阳气”
被传得多么神乎其神。
可这也仅仅存在于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很少有人真正见过哪个晚年的赶尸人练成过。
然而现在——
在这个古行当日渐衰微的后世,在场众人竟亲眼目睹了。
非此行当之人,根本无缘得见。
这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呼吸都变得艰难。
“恐怕是真的……”
“那虚影确实是阳气凝成的形态,虽然还很淡薄,但已经初具雏形。”
“而走脚师傅还这么年轻,若是再过几十年,等到晚年,这一口阳气会强到什么程度?”
古行当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目光齐刷刷投向林皓,眼神里烧着灼人的热意。
“原来如此……”
“难怪敢动屠龙的念头。”
“简直……不可思议。”
就在众人心中翻涌的刹那,裹着阳气虚影的无极桃木剑,已经抵近镇魂幡。
下一刻,两者撞在了一处。
轰然一声闷响。
预料中的激烈碰撞并未出现。
当那柄木剑触及幡面时,深色的幡布仿佛骤然失去了实体,化作一道流动的阴影,任凭剑身毫无阻滞地穿透过去。
剑锋从幡的另一侧显现时,模样已截然不同——原本暗沉的色泽褪尽,转为一种灼眼的白炽,光芒刺目,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斩!”
一声断喝划破空气。
半空中那道朦胧的影子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手臂扬起,剑光随之落下,干净利落地劈向狰狞的龙首。
那姿态舒展而果决,带着一种非人间的韵律。
紧接着,是利器没入朽木般的闷响。
木剑整个没入龙首之中。
影子的轮廓随之开始模糊、消散,最终化作无数缕温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汇入那柄光芒愈盛的剑内。
然后,凄厉到不似龙吟的尖啸猛然爆发。
那声音极高极锐,像是积累了千万年的痛苦瞬间迸发,刺得人耳膜生疼。
声浪在低垂的夜空中翻滚,竟将浓密的云层都撕开些许缝隙,更重重砸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口。
几乎在同一时刻,下方那条刚刚平息片刻的河流再度苏醒。
水面不再仅仅是起伏,而是整个翻腾起来,一道接一道的水墙垂直立起,高达十数米,悬在半空,宛如倒挂的瀑布。
随之倾泻而下的已经不是雨,而是直接从天上倒下来的水幕,浇得人无法呼吸。
岸边的人们被这狂暴的水汽压得胸膛窒闷。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理解的极限,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四肢。
脑子里只剩下逃离的念头,双腿却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深深陷进了泥沼。
有人带着哭腔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这阵仗……谁来了恐怕都顶不住……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头也不回地跑掉……”
另一人眼神空洞,望着翻腾的河面,放弃了挣扎:“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还有人猛地向前一步,用身体挡住身后的人,牙关紧咬:“要出事,也得先从我这儿过!”
更有人像是失了魂,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的通讯工具。
就连那些原本按部就班做着准备的人们,此刻也忘了手中的动作,齐齐仰着头,望向空中那柄发光的剑与扭曲的龙影,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盘旋的疑问——
这剑,真的能镇住那东西吗?
林皓背在身后的手纹丝未动,目光却像冰面一样映着天空。
那团盘旋的龙形黑影,此刻正发出断续的、仿佛被扼住咽喉的嘶鸣。
声音毫无预兆地断了。
所有仰着的脖子都僵在那里。
然后,他们看见,那柄深深没入黑影额心的木剑周围,光——刺目的、不容置疑的光——炸开了。
先是细密的、蛛网般的白色裂痕,从剑身插入的地方疯狂蔓延,爬满整个扭动的躯体。
漆黑的雾剧烈翻涌,浓得几乎要凝成墨汁滴落,可一触到那些裂缝里迸射的光,便嗤地一声,化作虚无。
裂痕越来越多,光越来越盛,将那团黑影从内部撑开、照亮,直到它变成一个悬在夜空中、不断胀大的光茧,惨白得盖过了远处朦胧的月轮。
紧接着,光茧向内猛地一缩,随即无声地爆开。
没有巨响,只有光的洪流无声席卷。
残余的黑雾碎片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在这片纯白里蒸发殆尽。
光潮退去后,夜空澄澈得骇人,仿佛刚被水洗过。
雨不知何时停了,压城的乌云也消散无踪。
只有三具扁平的纸人、一柄黯淡的木剑和一面褪色的幡,正轻飘飘地朝下方墨黑的河面坠去。
河水平静如一块巨大的黑琉璃,映不出丝毫波澜。
好像刚才那吞噬天地的黑影,那震耳欲聋的龙吟,都只是一场集体癔症。
岸上的人群凝固了几秒。
然后,战栗从某个人的脚尖爬上来,迅速传染开。
那不是纯粹的恐惧,里面还烧着一把灼热的、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互相看着身边人苍白的脸,嘴唇翕动,却挤不出一个成型的字句。
脑子里只剩下几个简单的音节在嗡嗡作响:结束了……活下来了……
“真……真给屠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梦呓般吐出半句。
旁边一个粗粝的嗓音接上,带着压不住的亢奋:“这 ** ……该怎么说来着?”
蔡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天上掉下来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了!简直是魔星临世,活生生的凶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