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四周响起一片混杂的叫好声。
另一头,那些守着老规矩的人们,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动着。
他们的颤抖和恐惧无关,纯粹是热血冲上了头顶。
天空里最后一丝黑雾散得干干净净,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那位姓林的赶尸人,竟真把鬼龙王给收拾了。
“真没料到……”
“这辈子还能亲眼见着屠龙。”
“这年轻人,水深得很。”
“手段一样接着一样,看不透底。”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先前只晓得他厉害,却不知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这般能耐,搁在古时候,怕是能开山立派,被尊一声祖师爷了吧?
喀啦。
一声轻微的脆响,毫无预兆地钻进了耳朵。
紧接着,又是细密的一串,喀喀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所有人的视线,被这声音拽着,齐刷刷投向了那座祭台。
台上,两根长烛不知何时早已熄了芯火,只余两缕残烟。
更骇人的是,当中那尊龙王小像,表面爬满了蛛网似的纹路。
也就喘几口气的工夫,雕像哗啦一下彻底崩开,化成一摊碎屑,散在供桌上。
没人觉得意外。
龙王都没了,这泥胎木塑的象征物跟着碎掉,再合理不过。
经这一打岔,紧绷的心弦反倒松了几分。
轰——!
巨大的水浪拍击声,猛地从浑浊的河心炸开。
刚落下没多少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莫非……那东西还没死绝?
带着惊疑,众人再度扭头,望向水声传来的河面。
这一看,眼睛全都瞪圆了。
“老天爷……这么大个儿……”
浑浊的黄河水向两侧分开,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浮起。
背甲是河底岩石般的青灰色,露在外面的脖颈与四肢,却布满毒蛇似的艳丽斑纹。
最奇的是那龟首,嘴角两边各垂着一根长须,随水波轻轻晃动,活像两撇滑稽的八字胡。
来的正是前些日子给林皓送来那口古棺的老龟,这黄河里的守护灵。
哗啦一声,老龟抖了抖背甲上的水珠,脖颈微伸,张开了嘴。
一股带着河腥味的风迎面扑来,一道温润的流光自它口中缓缓飞出,不疾不徐,朝着岸边高台的方向飘去。
那光飘到林皓面前,他伸出手,稳稳将其握住。
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但他没低头去看,目光仍落在老龟身上。
他站着的这处高台,高度正好,与河中那对沧桑的龟眼,静静相对。
老龟的视线没有半分偏移,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它知晓我立起了义庄,专程来贺喜的。”
“我掌中这件,便是它送来的贺礼……”
“一枚能避水的珠子。”
有过先前的接触,林皓这回领会那目光中的含义便快了许多。
他拱起双手,身子略向前倾了倾,含笑道:“有劳龟前辈远道而来。
往后这义庄立足水畔,少不得要烦请您照应,晚辈在此先谢过了。”
那龟首轻轻一点。
随即它将两只前肢伸到颌下,交叠着拢在一处,竟与人抱拳的姿态有几分相似。
然后,
它深深望了林皓一眼,便缓缓沉入水中,几个呼吸间,河面已恢复平静,再不见半点踪迹。
林皓望着那片刚刚漾开涟漪的水面,一时有些出神。
他隐约觉得,日后与这老龟的牵连,恐怕只会更深。
并且……
当初欠下的那份情,或许远非轻易能够偿还。
“且走且看罢。”
未再多思,他的目光落回掌心那枚珠子上。
珠子 ** 莹润,通体素白,借着月色泛出朦胧的柔光。
想到义庄既建在此处,往后难免要与这河水打交道,有了此物,行事倒是便利不少。
他微微颔首,顺手将珠子收进了随身的布袋里。
……
事到极处,常生变数。
此刻,台下观礼的人群反倒渐渐从 ** 回过神来。
除了王老等寥寥数人,并无谁知晓那巨龟乃是黄河的守护神灵,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林皓生出钦佩,对方才所见啧啧称奇。
吴天真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王胖子,压着嗓子道:“瞧见没?我可没诓你,这就是上回同你提过的那位……河里的守护神。”
王胖子抬手摸了摸自个儿后脑勺,咂了咂嘴:“乖乖,这可真够玄乎的!斩龙的事才过去多久,又见着这等神物……今儿个胖爷我这双眼算是没白长,往后见了张小哥,可有的说道了!”
吴天真低声叹道:“从前咱们在地下撞见的那些诡怪,跟这一比,简直算不得什么了。”
王胖子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这么一想,往后再下地心里都踏实不少——龙王爷都见识过了,还有什么好怵的?”
人群另一侧,罗璇望着那道立在岸边的背影,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赵勇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低声喝道:“先前那些话算我白说!这趟来得太值了!”
蔡方瞪大了眼睛,喃喃道:“世上竟有这般大的龟……”
高天穹面色凝重,暗自思忖:此等人物,决计不可开罪,只宜尽力结交。
雷战默默攥紧了拳头,低下头去,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对谁低语:“您说得对……我雷战平生没服过年纪比我小的,但这位赶尸的师傅,是头一个。
我服了,从心底里服气。”
王教授侧过头,目光扫过身边几张面孔,语速很快:“刚才那些……都录下来了吧?我得赶紧带回去,让那几个老家伙开开眼。”
一阵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
陈强握了握手里的设备,点头道:“您放心,从巨龙出现到巨龟现身,每一个画面都没漏掉。”
“好,好极了!”
王教授搓了搓手,眼底闪着光,“回去我就动笔,这篇报告一定得写。”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探讨什么机密似的,“你们琢磨琢磨,咱们这行以后……是不是该添一门‘异常现象考据’的专题课?”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无人接话。
不远处,那群身着旧式衣衫的人们,除了始终沉默的守墓人与捞尸人,其余几位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林皓身上。
他们的表情凝固着,仿佛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
这些传承古老技艺的人,比谁都清楚那只巨龟意味着什么。
那是黄河的守护者,一个只存在于祖辈口耳相传中的影子。
此刻,那种源自心底的震动,几乎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赶尸人建起一座安置尸身的义庄。
竟然……
连那位守护河流的神只,都亲自现身致意?
这位赶尸人的能耐,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这个念头同时划过每个人的脑海。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整齐地向前聚拢,无声地移至林皓身后。
没有客套,也没有犹豫。
众人深深弯下腰,背脊几乎与地面平行,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合成一股:“匠师神技,今日得见,此生无憾!”
林皓没有立刻转身回应。
并非有意怠慢,而是——
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冷冽的女声,又一次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任务已完成。”
“奖励待领取。”
漫长的任务总算走到了终点。
林皓在心底舒了口气。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确认收获。
这次的任务奖励,别的暂且不提,单是经验一项,恐怕就足以推动他突破至下一个阶段了。
一旦领取,免不了又要耗费时间消化感悟。
不如先处理完眼前的事。
他转过身,伸手将仍躬着身的众人一一扶起,语气平和:“这次能成事,靠的是诸位齐心,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打更人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
以您的修为,就算没有我们从旁协助,再过些时日,那头龙王也绝不是您的对手。”
他的话里听不出半点虚伪,只有沉甸甸的坦诚。
周围其他人默默点头,眼神里写着同样的认同。
灵媒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您那口晚年阳气确实惊人,若修炼到圆满,恐怕连全盛时的鬼龙王也要退避三分。”
见识过林皓施展的手段后,他们心中已满是叹服,更暗自感到庆幸。
谁都清楚,今日众人合力相助,这份人情算是结下了。
从此便算与这位赶尸匠有了牵连,往后若遇棘手之事,请他出手应当不会被推拒。
虽相识不久,却能看出这位年轻的赶尸匠品性端正,绝非背信之人。
能有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倚仗,先前所冒的风险都值得了。
林皓只是微微摇头,语气谦和:“晚年阳气初成,尚未精纯,各位过誉了。”
他并未虚言。
这晚年阳气在赶尸古籍中记载详尽,但古往今来,真正炼成的赶尸匠不超过三位。
那三位皆是千年前的老祖,早已逝去。
可见此法修炼之难。
林皓是不久前筹建行尸义庄时,偶然窥得门径——还得益于先前除去水鬼时收取的那团黑气。
其中蕴藏着惊人的尸气,似是经年累月积存于葬尸坑中。
凭借这团尸气与自身根基,他才强行淬炼出一口晚年阳气,练成了这招压箱底的本事。
当然,如今这口阳气还很微弱,需慢慢温养,且无法频繁动用。
每施展一次,便会耗损大量精神气血,只能当作关键时刻的杀招,冷却的间隔也相当漫长。
……
几人正说话间,远处人群里忽然响起王胖子拔高的嗓音:“你们快看!那是什么情况?!”
台下众人纷纷转头,只见王胖子瞪着眼睛,手指向前方。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都不由得皱起眉,脸上浮出疑惑。
黄河河面上,不知何时漫起了白雾。
那雾气不像寻常水汽,倒似从河底深处一缕缕渗出来的,密密麻麻,如同无数细软的丝絮向上飘升,景象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雾越来越浓,渐渐要将整段河道都笼罩进去。
更令人诧异的是,半空中那些翻涌的雾气竟缓缓凝聚,形成一个又一个庞大而模糊的人形轮廓。
河面上的影子齐刷刷转向林皓。
它们弯折腰肢,像被风吹斜的芦苇,一截截矮下去。
然后直起身——
就在这起身的瞬间,轮廓开始融化,从边缘剥落成丝絮,一缕缕渗进四周的雾里。
雾是灰白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这过程重复了很久。
久到岸上的人腿站得发麻,久到最后一丝白气从水面断开,整片雾才渐渐稀薄,露出后面深墨色的河水。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