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他的视线慢悠悠掠过每一张惊怒交加的脸。
“法律?”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能审判我的人,恐怕还没见到这个世界的太阳。”
“至于离开?”
他手指收紧,“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最后问一次,”
萨托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开,还是不开?”
“咳……嗬……”
王教授的脸迅速涨成紫红,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呛咳和艰难的抽气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一旁的吾三叔眼皮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堆起近乎夸张的笑容。”开!这就开!多大个事儿啊,不就是个棺材盖嘛!”
他边说边朝萨托的方向小步挪动,“您先把老先生松开,我们这就动手,保证给您弄得妥妥的!”
萨托瞥了他一眼,松开了手指。
王教授像截失去支撑的木桩,软软瘫倒在地。
吾三叔赶忙冲过去搀扶,手臂穿过老人腋下时,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剧烈颤抖。
他不敢抬头看萨托的眼睛,只匆匆朝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下巴朝棺材的方向不易察觉地抬了抬。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脚步沉重地跟在吾三叔后面,走向石室尽头那具泛着暗沉光泽的棺椁。
棺椁表面冰凉,刻着难以辨认的纹路。
几人围拢,手抵在沉重的盖板上。
“动手。”
萨托的命令从身后传来。
他们开始发力,肌肉绷紧,盖板与棺身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
声,在空旷的室内被放大。
灰尘簌簌落下。
“轰——!”
一声巨响,棺盖终于被彻底推开,重重砸在石地上,震起一片浮尘。
几人刚喘了口气,下意识想朝棺内望去——
“何人在此搅扰?”
一道冰冷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音色清晰,仿佛贴着耳廓。
所有人动作僵住,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
那声音……分明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棺材里?怎么会有声音?
石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棺材板被掀开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最先看见的是一顶旧斗笠的边缘,然后是黑色的布料,像深夜的河水那样缓缓漫上来。
那个人坐起来的动作很直,关节仿佛没有弯曲,就这么从棺木深处升了起来,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植物。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气味,混着泥土的凉意。
“挖出来了啊。”
声音是从斗笠底下传出来的,不高,却让每个人的耳朵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压迫。
那是个男人的嗓音,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人特有的沙哑质地。
萨托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在石板地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认出来了——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装束,那个轮廓,和之前在黑暗里瞥见的一模一样。
这个人怎么会躺在棺材里?刚才明明听见里面还有别的声音,是个女人在说话。
疑问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往上冒,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
身边的同伴们都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呼吸压得很轻。
另一侧,王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见斗笠边缘下露出的一小截下巴,苍白得像久不见光的瓷器。
不会错,是那个人。
那个在记忆里留下深刻刻痕的身影。
他喉咙发紧,几乎没
站在他旁边的吴天真和王胖子同时抽了口气。
他们先前听那几个外国人颠三倒四地描述时,心里是存着疑的——太离奇,太不像人间会发生的事。
可现在,看着这个人从棺木中起身,再听见萨托那声压抑的惊呼,那些怀疑像晒干的泥块一样碎开了。
原来都是真的。
那些飘荡的影子,那些没了头颅的躯体,那些超出常理的现象,源头就在这里。
王胖子觉得自己的后颈有些发麻。
他想起更早之前,在黄河边上见过的那个背影,剑尖指向天空的模样;又想起传说里百鬼夜行时走在最前面的影子。
此刻,那些散落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画面,忽然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全都收拢在这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人身上。
李月儿的目光有些失焦。
她看着那道黑色的轮廓,视线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登山队冲顶时走在最前方的人,深夜里引领无数影子的那个人,水边执剑向天的那个人——这些原本分开的影像,此刻正缓慢地融合,重叠,最终凝固成眼前这一个具体的存在。
她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斗笠下的阴影,但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棺材里的人完全站直了。
他的黑色外袍垂下来,没有一丝褶皱,像一道垂直落下的夜幕。
斗笠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似乎是在环视周围这些凝固的脸。
没有人说话。
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
萨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一直在这里面?”
斗笠又转回来,对着他的方向停了片刻。
“该在的时候,就在。”
回答得很简单,却让萨托觉得背上爬过一阵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这口棺材可能从来就不是为了埋葬而准备的——它更像一个容器,一个暂时存放某样东西的盒子。
而盒子里的东西,现在出来了。
王老向前挪了一小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些……城里发生的异象,都是您的手笔?”
这次,斗笠下传来一声极低的哼笑,短促得几乎听不见。
“手笔?”
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某种难以解读的意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这三个字落在不同人耳朵里,激起的回响完全不同。
对萨托和他的同伴来说,它意味着无法理解的危险和失控;对王老三人而言,它却成了一种印证,一种对超越常理之存在的确认。
房间里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寂静,一种紧绷着恐惧,另一种沉淀着敬畏。
李月儿终于从恍惚中挣脱出来。
她盯着那道身影,试图从那些静止的布料褶皱里读出更多信息。
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这个人就像一口深井,所有的动静都沉在看不见的底下。
只有当他开口时,才会有一丝波纹荡到水面上来。
棺材内部此刻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能看见里面衬着的暗色织物,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没有枕头,没有陪葬品,空荡荡的,只容得下一具平躺的身体。
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萨托忍不住又朝棺内瞥了一眼,确实只有一个人出来的痕迹。
“不必找了。”
斗笠下的人忽然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
这句话让空气又冷了几分。
萨托闭上嘴,把更多问题咽了回去。
他感觉到同伴在轻轻拉他的衣袖,那是想离开的暗示。
但他挪不动脚——不是不想,而是身体不听使唤。
好像有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他的影子。
王老却在这时又靠近了一步。
他仰起头,看着斗笠下那片阴影,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恭敬:“师傅接下来……有何打算?”
黑色身影沉默了片刻。
外袍的袖口动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按在了棺材的边缘上。
木质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该走的路,还没走完。”
他说。
然后,那只手收回袖中,整个人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走得很稳,步幅均匀,黑色下摆在脚踝边微微晃动。
他径直走向门口。
没有人阻拦,甚至没有人发出声音。
大家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身影穿过房间,消失在门外更深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萨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看向同伴,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悸的痕迹。
王老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复杂。
吴天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王老,我们……跟不跟?”
王老摇了摇头,很慢,但很肯定。
“该跟上时,自然会跟上。”
他重复着刚才那个人说过的话式,转身看向那口敞开的棺材。
棺木内部幽深,仿佛还能吸走所有的光线。”现在,我们得先弄明白另一件事。”
“什么事?”
王胖子问。
王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棺材边,俯身,仔细查看内壁的痕迹。
手指拂过木质表面,停在某处不易察觉的凹陷上。
那里刻着极浅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咒,在昏暗中难以辨认。
“这口棺材,”
他缓缓说,“到底是为谁准备的。”
话音落下,房间重新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里,多了许多悬而未决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
她扶住王老的手臂才勉强站稳,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这些日子的疲惫,加上刚才的惊吓,此刻全涌了上来。
走脚师傅——那个称呼在她舌尖反复滚动,几乎成了无意识的呢喃。
原来是他。
就是这个人。
王老曾对着照片吐出过“赶尸匠”
三个字。
此刻,那声惊叫里的“走脚师傅”
与记忆中的画面骤然重合。
她苦苦追寻的踪迹,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心里某个角落,莫名浮起半句旧词:蓦然回首。
库尔班和吾三叔僵在原地。
棺材里走出的人,王老三人骤变的脸色,这一切让他们脑中一片混乱。
走脚师傅?那是什么?这人为何躺在棺中?无数疑问挤在一起,却无人能答。
林皓的目光扫过四周,在王老脸上稍作停留。
竟在这里遇见,他也没料到。
但视线很快移开,落在不远处那几个异邦面孔上。
杀意从他眼底浮起,很冷。
他皱了皱眉。
这些外来者,真是纠缠不休。
方才在棺中,他正要将那女鬼与古堡三层的联结彻底斩断,这群人便闯了进来。
若不是王老他们稍作抵抗,拖延了片刻,棺盖被直接掀开的后果不堪设想。
不止前功尽弃,反噬之下自身难免受损,更可能让那楼兰女鬼生出变故,导致整个任务失败。
多日的辛苦险些毁于一旦。
萨托等人脊背一寒,仿佛被冰水浸透。
那目光里的寒意,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
沃格尔与另外两名队员的身体同时僵住。
他们抬起头时,恰好撞上林皓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