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人员听完李先安一番规整秩序、重分利益的讲话之后，偌大拳馆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坐在观众席上，几百个堂口大哥，神色在一瞬间彻底分层。
那些老牌大字头坐馆，手上地盘多、根基深、旧规矩吃了十几年红利，此刻眉头死死皱紧。
各个指尖死死捏着纸面文件，眼底压着浓烈的不甘与忌惮。
他们心里清楚，这套新规等于削大户，稳小堂口。
自己从前靠抢、靠打、靠吞并攒下的地盘、私档、私货源，一夜之间全部作废。
多年优势被强行抹平，可没人敢当众发作，只能咬紧牙关、强忍怒意，脸色铁青紧绷。
那些中等堂口大哥，大多神色迟疑、眼神反复闪烁。
他们不上不下，以前天天被大牌头欺压、抢货、抢陀地，经常夹缝求生。
听到统一分地盘、统一配额、禁止大吃小，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悄悄生出一丝侥幸。
但同时又畏惧台上权势，不敢表露半分喜色，只能低着头，假装凝重沉思。
至于底层小堂口、新晋头目，一个个眼神发亮，面色暗藏窃喜。
从前他们没有码头、没有货源、只能靠捡残羹剩饭、看大字头脸色过日子，动不动就被吞档、被劈友。
如今有官方背书、有统一规矩，等于给了他们活下去、正常赚钱的路子。
所有人默默收起文件，心底已然默许了这套新秩序。
而混在人群里靠私货、流窜散卖、跨区捞偏门的老油条拆家头目，脸色瞬间发白、喉结滚动、坐立难安。
他们一辈子靠乱中取利、越界走私、抢散户生意吃饭，
新规一出，等于直接断了他们所有灰色活路。
有人手心冒冷汗，目光飘忽不定，下意识不停偷看两侧站岗的和义勇西装打手，连呼吸都放轻。
第三排的六里蛟、红孩、麻皮三人，神态更是精彩。
麻皮嘴唇微颤，眼神慌乱又不服，腮帮子紧紧鼓起，憋着一肚子怨气不敢出。
红孩面色僵硬，不敢抬头看台，死死盯着脚下地面，心里又怕又慌。
年纪最大的六里蛟脸色沉沉，眼神复杂，既有无奈，又有彻底认清现实的颓然。
还有少数手里沾着大批私运、黑账、私下囤货的字头龙头，此刻后背已经悄悄冒出冷汗。
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新规严查私囤、严查外运、严查跨界，今日这套规矩，摆明就是冲着他们这些暗地做大动作的人来的。
全场几百号江湖人，有人恨、有人怕、有人喜、有人惊。
唯独解说台上，和尚依旧低头慢条斯理吃着早点。
底下整个港岛地下江湖翻天覆地的人心动荡、利益洗牌，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顿早餐的功夫。
全场沉寂数秒，所有人都压着心思、不敢吭声。
可终究有人忍不下这口气。
江湖从来不是一条心。
港岛三十六字头、上百个堂口，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大半底层江湖大佬，一辈子混迹街头厮杀。
陀地、档口、财路，全是靠一刀一枪、拿命硬拼抢回来的。
他们这辈子信奉的是拳头，硬道理。
一个两个常年活在刀光血火的环境里，脑子早就被江湖的野蛮规矩锁死。
那群人不懂时局、不懂权势、不懂上层博弈。
人的认知永远受所处环境局限。
一辈子靠打架吃饭的人，眼里就永远只有输赢、强弱、劈友、抢陀地。
他们看不到官黑链条、看不到殖民权力、看不到顶层碾压。
只认自己几十年拼出来的江湖道理，思想早已固化，根本转不过弯。
除此之外，在场众人心态更是参差不齐。
有人揣着法不责众的侥幸，觉得全港字头齐聚，人多势众，规矩不可能真硬压所有人，想试着跳出来讨价还价。
还有一部分人，心思更深更阴，自己不愿出头，暗中挑唆、怂恿旁人开口。
专门推别人当棒槌、做出头鸟，就是为了试探和义勇的底线。
想看和尚到底敢不敢真的动所有不听话的字头、敢不敢清洗旧江湖秩序。
形形色色的心思藏在人群里，隐忍、躁动、侥幸、不甘、试探交织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死寂的会场，终究还是有人压不住心性，率先冲破沉默，站了出来。
观众席正中位置，一名年纪三十七八岁、满脸横肉、手臂纹满盘龙的堂口，猛地重重一拍座椅扶手。
此人是和义乐坐馆大哥，扎根九龙城寨五六年。
手里握着最多烟馆、最多私货渠道，也是以往抢地盘、吞小堂口最凶的字头。
他直接站起身，满脸戾气，手里捏着那份文件，哗啦啦一抖，声音粗哑震响全场。
“荒唐！”
“我哋几十年打落的江山、拼死拼活守住的陀地、拿命搏来的生意！凭你一纸破纸，说作废就作废？”
“港府要稳定，我哋何曾乱过市面？”
“各凭本事揾食，江湖规矩历来如此！凭什么重新划分？凭什么大户让利？”
他抬眼直视解说台，底气十足，压根不惧满堂警卫。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和义乐，不服！”
此话一出，整座拳馆瞬间窒息。
全场所有堂口大哥瞳孔骤缩，纷纷等待和义勇龙头说话。
有人心里暗叹他胆大，有人已经提前开始避嫌，有人屏息等着看结局。
和义乐是全港三十六字头一百三十五堂口，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当众硬顶新规、当众翻脸的人。
两侧站岗的和义勇西装打手，瞬间眼神变冷，身子微微前倾，杀气骤起。
解说台上，李先安面色不动，静静看着他。
阿旺眼神锋利，死死盯住起身的大佬。
唯独和尚，终于吃完最后一口粥。
他慢条斯理放下筷子，动作轻缓，不急不躁。
旁边的保镖，见她吃完，立马开始收拾碗筷。
全场几百道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等着他发作。
沉寂两秒。
和尚微微抬眼，拿起一旁的话筒，目光环视一圈，观众席上的人群。
他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怒意，非常淡然。
不管那种眼神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淡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灌满整座拳馆。
“你不服？”
他环视一圈观众席上的江湖大佬们，悠悠开口询问。
“还有谁不服？”
他轻轻偏头，语气懒散，却压得全场无人敢喘大气。
和尚坐等那群人回话，看看还有没有人跳出来。
安静等了一分钟，和尚看到没人出面，他侧身对着余复华招手。
收到命令的余复华，走到和尚身边，俯身等待大佬发话。
和尚关掉麦克风，看向身侧的余复华。
“给警队打电话，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扫荡九龙城寨，凡是和义乐成员，一个都别放过。”
“拿一台收音机过来，让警队实时播报扫黑除恶行动。”
台下待命的和义勇小弟立刻会意，很快搬来一台老式木质外壳收音机。
在场上百号堂口大哥眼神里充满疑惑。
没人猜得透和尚此刻搬出收音机的用意。
方才躁动、不甘、侥幸的情绪尽数压下，全场屏息，安静等待下文。
语泰迈步上前，指尖轻拧调频旋钮。
滋啦——
一阵细碎的电流杂音像白噪一样炸开，断断续续的频段声响回荡在死寂的拳馆内。
调定清晰频段后，语泰退后两步，归列站回保镖队伍，他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就在众人凝神观望之际，和尚伸手拿起桌上话筒，嗓音松弛，缓缓压下全场所有躁动。
“先别急～”
说完这句，他神色淡然，从容摸出香烟，抬手分别给身旁的李先安、阿旺各递上一根。
二人顺势接过，指尖夹烟，静待事态。
观众席里所有江湖大佬更是一头雾水。
人人心里打鼓，完全摸不清和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有人攥紧手中新规文件，有人眉头紧锁暗自揣测，有人压着不服的戾气不敢发作。
观众席上的江湖大佬，只能硬生生按捺心绪，静静等候接下来的动静。
约莫半根烟的功夫，嘈杂的电流杂音骤然褪去。
一道端正、极具官方专业性的男频播报声，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顺着话筒穿透整座拳馆。
“各位港岛市民，现在插播港府警务处实时紧急快讯。”
“本日上午十点五分整，港岛警务处联合东区、九龙区防暴队、军装巡逻小队、便衣侦缉大队，启动战后规模最大的专项扫黑清缴行动。”
“警方此次行动，重点清剿九龙城寨全域不法灰色产业及黑帮盘踞势力。”
“根据本台消息，警方此次行动由警务处高层统一督办。”
“定点清场、分区封锁。”
“根据最新消息，警队行动范围覆盖九龙城寨内巷、龙津路沿岸、城寨外围棚户、私窦公寓、地下烟窟、非法赌档全部高危区域。”
第一个跳出来的人，听到收音机里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收音机在一个小时内，陆陆续续播报警队扫黑行动的最新情报。
“据前线现场传回消息，警方针对长期盘踞城寨、垄断黄赌毒灰色链条、私囤违禁货品、跨界滋扰市井、聚众械斗作乱的黑帮堂口，实施无差别清缴取缔。”
“所有无证经营、私下流转、跨区作业的灰色档口，当场查封、货品全数收缴、经营器械就地销毁。”
“本次行动执行特级执法命令，针对所有暴力抗法、持械拒捕、逃窜袭警的不法分子，无需审讯报备。”
“警队可以根据现场情况进行武力镇压、如有反抗就地处置。”
“截至目前，城寨内已清查非法场所四十七处。”
“抓获三合会帮骨干、拆家、私档经营者四百余人，现场击毙二十三名拒捕不法分子，清缴违禁货品若干。”
和义乐龙头，已经瘫软在观众席上，他双眼无神，右手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在身旁诸多江湖大佬的注视下，和义乐龙头，嘴里叼着烟，拿着洋火划火柴。
他右手里的火柴对着火柴盒，划了几次都没点燃。
和义乐龙头，用颤微的手，从洋火盒里再拿一根洋火。
这一次火柴头，顺着火柴盒侧面磷皮快速横向一划，“哧”一声起火。
和义乐龙头，把火苗对准嘴里叼着的烟头，深吸一口气。
旁人看到他的惨样，各自在心里庆幸。
收音机还在实时播放警队扫黑行动的情况。
“港府明确表态，战后港岛维稳优先，彻底根除三不管地带黑色乱象。”
“全面整治地下无序乱斗、私占地盘、恃强凌弱的江湖旧习。”
“后续将持续高压整治，所有灰色产业杜绝私斗、私囤、私运、跨界作乱等一切扰乱市面秩序的行为。”
播报声字字端正、句句硬核，带着官方绝对的权威感，清清楚楚砸在每一个江湖人的耳朵里。
拳馆全场瞬间彻底死寂，无人动弹，无人言语。
所有人这一刻终于彻底明白，台上的新规，从来不是纸上谈兵。
昨夜的枪声、今早的清剿，全部都是铺垫。
和尚今日堂口定规，不是商量，是官方武力兜底后的最终宣判。
和尚此时关掉收音机，拿着话筒对着在场人员说道。
“都听明白了？”
“几十年拼下来的地盘？”
“拿命搏来的生意？”
和尚轻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冷。
“你搞清楚。”
“以前港岛乱，没人管，你们拿刀拿棍，互相厮杀，抢来抢去，那叫乱世草寇糊口。”
“现在港府要秩序，我来定规矩。”
“从今往后，港岛地下所有资源、所有灰色利益，是我赏你们吃，不是你们凭命抢。”
和尚说到此处，停顿片刻，一字一句说话。
“今后港岛地下世界，法律之外，我是规矩。”
和尚不算大的说话声，每一个字眼里都透露出不可睥睨的霸气。
真正的大佬，不用高声威胁，不用凶神恶煞，他们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给一个行业定下规矩，行事法则，几个字就能定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