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西路、南路、北路的军法案都拿来。”
陈阳把电报摁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武英殿里没人说话。
孙传庭、贺文正、王铎、方墨都在。兵部后勤、审计司、总参的人也站了一排。桌上堆着三摞文书,一摞是西路仆从军违令冲滩的伤亡册,一摞是南路海盗营抢仓杀人的军法案,还有一摞是北路通古斯各部控告有人借大夏旗号报私仇的供词。
陈阳翻了几页,越看越冷。
这不是一地一营的毛病。
仆从军以前跟着头人走,打仗靠抢,赏罚靠脸,死了就埋在路边。现在大夏把他们塞进远征体系里,却还没给他们一套能听懂、能信、能怕的规矩。
只喊不许抢,不够。
只拿他们填壕,也不够。
陈阳心里很清楚,万里边疆以后不可能全靠汉军站岗。草原、雪原、海峡、沙漠,都要用本地人。本地人若只觉得大夏拿他们当一次性炮灰,今天能冲,明天就能反。
“拟诏。”
贺文正立刻铺纸。
陈阳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颁《大夏仆从军法》。”
王铎下意识抬头。
“陛下,仆从军也单独立法?”
“不是单独给他们开恩。”陈阳冷声道,“是给前线所有将领钉死规矩。”
他指着西路那摞册子。
“李定国让土库曼人冲滩,死了多少,怎么死的,记得清清楚楚。这是用兵。”
又指向南路。
“卢象升斩了抢财杀人的海盗,这是军法。”
最后点在北路供词上。
“赵二虎贴告示,告诉通古斯人带路算功,报私仇同罪,这是治边。”
陈阳抬眼。
“现在差的是一条全国通行的铁律。谁敢再含糊,朕先拿主将开刀。”
贺文正笔尖一顿,随即写得飞快。
太和殿前很快竖起了巨幅告示。
不是一张。
汉文一张,蒙古文一张,突厥文一张,波斯文一张,朝鲜文一张,马来文一张,俄文一张。各路翻译、传令兵、锦衣卫外勤围在告示前校字,错一个字都要重刻。
陈阳没有坐在殿里等。
他亲自站在告示下,身后是孙传庭和方墨。
“第一条。”
方墨高声宣读。
“凡入大夏兵册之仆从军,非一次性炮灰。按册领军饷、粮票。伤残者按轻重给粮给银,重残终身供养。阵亡者葬入军墓,家属给抚恤银、粮票,子女可入学堂。”
告示前一片骚动。
不少在京的蒙古头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不信。
有人眼神发直。
陈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以前打仗,头人带人出去,死了就死了。能不能给家里一头羊、一袋粮,全看首领良心。朝廷给仆从军抚恤?还给子女入学?这话太不像真话。
但大夏告示一贴,兵册一入,审计司就会查。
这就是真话。
方墨继续念。
“第二条,战功不唯首级。斩获、侦察、找水、救人、缴获账册、修路、守站、护送粮草、救治伤员,皆可计功。功簿分等,积功可升伍长、什长、队官,可转入辅助军,功高者可入主力军。”
几个蒙古骑兵当场低声议论。
找水也算功?
守站也算功?
这和他们懂的草原规矩完全不一样。
但陈阳要的就是这个。
只看首级,仆从军就会乱杀冒功。只赏抢来的东西,他们就永远是盗匪。大夏要的是能修路、能守站、能查账、能救人的边疆兵,不是一群见人头就红眼的野狗。
“第三条,设赎罪功。”
方墨声音压低了一些。
“曾为敌从军,或犯轻罪者,可用探路、救俘、缴情报、修军站、缴械投诚抵罪。功满可免旧罪,编入正册。”
殿前有人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句立刻砸下去。
“抢民、杀降、奸淫、烧仓,四项不得赎。犯者斩。”
这一次,骚动更大。
陈阳没有阻止。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听清。
“第四条。”方墨一字一顿,“已归附地面,抢掠百姓者,不分首从皆斩。军官知情故纵者同罪。头人以部族担保,部众犯大罪,隐匿不报者,扣饷、削功,重者连坐。”
一个旧臣终于忍不住出列。
“陛下,仆从军本就野性难驯,如今给抚恤、给粮票、给子女入学,未免太厚。汉军将士若知,会不会寒心?”
陈阳看向他。
“汉军没有抚恤?”
旧臣一噎。
“汉军没有军墓?没有子女入学?没有退伍田地?”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阳盯着他,“不给规矩,只让他们送死,最后谁替大夏守万里边疆?”
殿前安静下来。
陈阳转身看向巨幅告示。
“朕不是心软。朕是要他们知道,守大夏规矩,有活路,有饭吃,有功名,有后路。破大夏规矩,抢百姓,杀降卒,烧粮仓,谁也救不了。”
他停了一下。
“仆从军功簿与汉军分册,但同归兵部审计。战功、伤亡、抚恤、粮票,全部按月核验。虚报首级,吃空饷,拿仆从军当消耗品的将领,一样办。”
孙传庭拱手。
“臣领旨。”
诏令当天用电报发往三路。
西路军营里,土库曼头人们围着新军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担心部众不服。
尤其是“抢民必斩”四个字,像刀一样插在他们眼前。
有人低声道:“不抢,儿郎们凭什么冲在前头?”
李定国没骂人。
他让人抬来三口箱子。
第一口箱子里是滩头战死名单。
第二口箱子里是银元和粮票。
第三口箱子里是学堂入学凭证。
“自己读。”
几个头人不识汉字,旁边文书用突厥话念。
某某,陷泥滩,违令冲壕,死。
某某,救伤兵,箭伤,残。
某某,守水井,战死。
每个人后面都有死因,有抚恤数,有家属姓名。
帐外很快传来哭声。
几个死者家属被带到抚恤台前,原本是来闹的。她们以为大夏让自家男人白白送死,连尸体都不会管。
银元放到手里,粮票盖上印,孩子入学凭证递过去时,一个部族妇人忽然跪下,抱着木牌哭得说不出话。
土库曼头人脸上的火气一点点没了。
李定国看着他们。
“现在去告诉你们的人。想挣功,按军令来。想抢民,先给自己挖坑。”
没人再顶嘴。
南路,马六甲外寨营门前,两颗海盗首级挂在木杆上。
陈阿鲨站在下面,脸黑得像锅底。
旧部们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他指着首级骂:“看清楚没有?抢银箱,杀百姓,就是这个下场。别他娘以为换了大夏旗,就能把以前那套搬上岸。”
旁边,抚恤台也摆开了。
几个伤残海盗被军医扶着领粮票、伤残银和敢死工程队的调令。
陈阿鲨转身又指他们。
“这几个守令,救了华商,断了腿,还有饭吃,有银拿。那两个抢财杀人,脑袋在上头吹风。”
他扫过所有旧部。
“守规矩有活路,破规矩没全尸。话难听,但好懂。”
旧海盗们一个个低头。
这次是真怕了。
北路,镇北一号站外,新刻的仆从军法被钉在木墙上。
赵二虎把通古斯向导、漠北骑兵和刚归附的猎手都叫到前面。
风雪很大,翻译喊得嗓子发哑。
“替大夏带路,算军功。找到水源,算军功。救出人质,算军功。交出沙俄税册,算军功。”
赵二虎按着刀柄,目光扫过去。
“但借大夏名义报私仇,杀错人,抢鹿群,烧冬营,一样斩。”
一个通古斯猎手小声说了几句。
翻译道:“他说,有人以前替罗刹收税,害过他们全家,若他带路抓人,算不算私仇?”
赵二虎道:“交证词,交人名,交账。查实了,大夏杀。你自己动手乱杀,就是私仇。”
猎手沉默半晌,点头。
赵二虎知道这很难。
仇恨到了眼前,没人愿意等审判。
但不立这条线,北境就会从沙俄的皮毛账,变成另一套血仇账。
那大夏来干什么?
诏令传开后,变化来得很快。
西路有仆从骑兵主动找文书学旗号。
南路旧海盗开始排队登记伤残和功劳,没人再敢把缴获往怀里塞。
北路通古斯各部送来的不只是雪道图,还有人质名单和沙俄堡寨的皮毛账线索。
陈阳收到汇总时,脸色终于缓了一点。
规矩有用。
能让怕死的人敢冲,也能让贪婪的人收手。
方墨很快送来一封密报。
他进武英殿时,殿里还没散。
孙传庭正在核仆从军抚恤册,贺文正拿着朱笔圈错字,王铎坐在一旁,脸色还没从刚才那几条军法里缓过来。
方墨没有当众开口。
他只把一只封蜡木筒放到案上,手指压着封口,低声道:“陛下,三路都有同样的风声。”
陈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同样的风声,这四个字就不对劲。
西路、南路、北路隔着万里,仆从军种类也不一样。土库曼、旧海盗、通古斯猎手,本来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去。
如果他们同时听见同一句谣,那就不是嘴碎。
是有人在投钱。
陈阳把抚恤册合上。
“说。”
方墨这才拆开木筒,从里面抽出三张薄纸。
“西路仆从营里有人散谣,说大夏现在给粮票、给抚恤、给子女入学,都是做给人看的。等战事一完,就会卸磨杀驴,把各部头人全送去矿山,部众编成苦役。”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铎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孙传庭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话太毒。
仆从军最怕什么?
怕死了没人管,怕活着也没路走,怕头人被朝廷收拾,怕部众被拆散。
陈阳刚把《大夏仆从军法》贴出去,对方就从这几个怕处下刀。
下得准。
下得快。
陈阳眼神冷了。
“还有呢?”
方墨道:“南路旧海盗营里也有。说大夏斩海盗首级,是先杀几个给华商看,等马六甲一破,所有降海盗都会被清算。有人劝陈阿鲨旧部趁夜带船逃,去投荷兰人或者葡萄牙人。”
陈阳没吭声。
方墨又道:“北路那边更脏。有人用通古斯话传,说赵二虎救人质是假,查皮毛账是真。等沙俄堡寨打下来,大夏也要收亚萨克,只是把罗刹人的税册换成汉人的税册。”
“砰。”
赵二虎不在殿里,孙传庭却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
“这是要拆边站。”
陈阳看了他一眼。
孙传庭立刻收住。
陈阳心里却已经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西路要乱,土库曼和乌兹别克骑兵就不肯再探水探路。李定国救使者的手脚会被绑住。
南路要乱,卢象升刚立起来的军法就会被撕开口子,马六甲那些包税人正好拿“大夏纵盗”做文章。
北路要乱,赵二虎好不容易让通古斯各部交出雪道图和人质名单,转头就会没人敢带路。
对方不是随便造谣。
对方盯着三路的要害打。
陈阳指了指那三张纸。
“源头呢?”
方墨把三份账抄放到桌上。
不是供词。
是银路。
第一份,从萨法维边商手里过账,走的是驼队货款,名目写着皮革、葡萄干、铜器。钱进了西路几个中间商,再分成小额银票,塞进仆从营里的翻译和马贩手上。
第二份,从马六甲包税人名下的香料账里拆出来。账面写亏损,暗账却有几笔银子绕到占城旧盗,再进釜山、宁波私港的旧船行。
第三份最扎眼。
山西旧商帮。
平阳抗税案才压下去没几天,几家票号、粮行、盐栈的名字又冒了出来。银子没有直接往军营里送,而是借寺产、义庄、驼队脚钱转了几层。
干净得很。
也脏得很。
陈阳盯着账抄,看了半晌。
他没有问方墨是不是查错了。
方墨敢把账递到武英殿,就说明这些线已经对过不止一遍。
萨法维边商想拖住西路。
荷兰包税人想保马六甲税栅。
山西旧商帮想毁铁路、毁清丈、毁新税制。
三处隔着海陆万里,却在同一件事上凑到了一块。
他们都怕大夏把账册钉进去。
怕粮票能兑现。
怕军法真能执行。
怕仆从军真有一天不靠抢,也能吃饭、升官、送孩子读书。
陈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下。
殿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他现在不能只杀几个散谣的。
杀小喽啰容易,源头会换一批嘴。
得把钱路挖出来。
还得让仆从军亲眼看见,谣言是怎么喂到他们耳朵里的。
不然他刚立的军法就会变成纸。
陈阳把三份账抄推给贺文正。
“并案。”
贺文正立刻接过。
“西路、南路、北路,各派审计官和锦衣卫外勤。散谣的先别急着杀,抓活的,顺着银票往上摸。”
“臣明白。”
陈阳又看向孙传庭。
“给三路发电报。仆从军抚恤照发,功簿照贴,入学凭证照给。谁敢扣,谁敢拖,先办本部主官。”
孙传庭拱手。
“臣这就去拟。”
陈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条。三路各挑一批仆从军家属,当众发抚恤,当众读功簿。让他们自己看,朝廷说话算不算数。”
谣言最怕什么?
不是圣旨。
是银元落到手里,粮票能换出粮,孩子能进学堂。
这东西骗不了人。
方墨一直没退。
陈阳看向他。
“还有?”
方墨把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最早散谣的人,已经混进了西路仆从营。”
陈阳眼皮一抬。
方墨继续道:“而且,他现在不在外围马队。”
他把最后一张纸推到陈阳面前。
“他在李定国前锋营里。”
“最早散出谣言的人,已经混进了西路仆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