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之后的第三日,蔡琰的产期终于到了。
许褚站在产房外,来回踱步,比自己在战场上还紧张。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一声比一声急。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曹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面上镇定,心里却比谁都急。
大桥抱着许宥,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紧张。
许宥白白胖胖,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来回走动的父亲。
“怎么还没生?”许褚停下脚步,问道。
曹氏瞥了他一眼:“急什么?生孩子哪有一时半刻的?你当是打仗,一刀一个?”
许褚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继续踱步。
大桥走过来,轻声道:“夫君,坐下等吧。产婆说,还得一会儿。”
许褚摇头:“坐不住。”
大桥没有再劝,将许宥递给一旁的丫鬟,走过来握住许褚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很稳。
“夫君,蔡姐姐不会有事的。”她低声道,“她是吉人天相。”
许褚看着大桥,沉默了片刻。
大桥的眼眶微红,但目光坚定。
她知道许褚在担心什么——蔡琰怀相一直不太好,产婆说可能是双胞胎,也可能是孩子太大。不管怎样,风险都比普通产妇高。
“大桥,”许褚忽然开口,“你不怪我吗?”
大桥一怔:“怪什么?”
许褚道:“怪我……不在你身边。”
大桥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妾身不怪夫君。夫君做的是大事,妾身懂。”
她顿了顿,又道:“妾身只怪自己,没能让将军看到宥儿出生。”
许褚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产房里,蔡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夹杂着产婆的鼓励声和丫鬟的脚步声。
许褚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起大桥生产时自己不在身边,心里已经愧疚了一次。
这一次他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在产房外面转圈,听着蔡琰压抑的呻吟声,像听着战场上敌军的战鼓,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打仗的时候,他知道敌人在哪里,知道该往哪里冲。
生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生了!生了!”产婆高声道,“是个女娃儿!”
许褚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女儿!女儿好!女儿好!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
他冲进产房,产婆还没来得及拦住他。
蔡琰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擦干,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脸上满是疲惫,却带着笑。
“师兄,”她虚弱道,“是个女儿。”
许褚接过婴儿,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婴儿在他怀里扭了扭,又哭了,声音响亮。
“像你。”许褚看着婴儿的脸,又看看蔡琰,“嘴巴像你,眼睛也像你。”
蔡琰笑了:“师兄,您还会看相?”
许褚道:“我不会看相,但我会看人。这孩子,将来一定像你一样聪慧。”
曹氏走进来,看了一眼婴儿,点头道:“是个女娃。好,女娃好。许家已经有宥儿了,再来个女娃,儿女双全,正好。”
大桥抱着许宥走进来,让许宥看了妹妹一眼。
许宥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伸手想去摸,被大桥轻轻挡住了。
“宥儿,这是妹妹。”大桥柔声道,“你长大了,要保护她。”
许宥当然听不懂,但他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
桥蕤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他看了大桥一眼,又看了里屋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外孙是许宥,是许家的嫡长子,这就够了。
至于蔡琰生的是男是女,他不在乎。当然,生了女娃更好。
但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漠。他走出院子后,吩咐丫鬟送去了一盒补品,算是心意。
许临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婴儿,点头道:“好。许家又添一口。赶紧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许褚想了想,道:“叫许宁。安宁的宁。”
许临一怔:“许宁?”
许褚点头:“宥者宽仁,宁者安宁。宥儿是宽仁,宁儿是安宁。我希望他们一个宽以待人,一个安以处世。”
许临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好。宥宁,安宁。许家有这俩孩子,将来必定安宁。”
作为蔡邕的好友,蔡琰产女,郑玄也来道贺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站在门口,拱手道:“将军,恭喜。”
许褚连忙道:“康成公来得正好,褚给女儿取了名字,请先生过目。”
郑玄笑道:“将军请讲。”
许褚道:“许宁。安宁的宁。”
郑玄点头:“宁字出自《诗经》‘邦家安宁’,寓意安定、和平。将军取此名,是希望天下安宁。”
许褚道:“先生说得对。褚也希望这孩子,一生安宁。”
郑玄看着她小小的脸,忽然感慨道:“她生在江东,是她的福气。”
许褚沉默了片刻,道:“不是她的福气,是褚的福气。我能救百万生灵,却救不了自己的孩子出生时的风险。她能平安降生,是我的福气。”
郑玄一怔,随即叹道:“将军仁德,老夫佩服。
糜贞站在人群中,看着许褚抱着许宁,看着大桥站在一旁,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第一次见到许褚,是在流民队伍中。
那时候许褚身上还带着血迹,脸上还有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后来,她跟着兄长糜芳去了江东,亲眼看着许褚如何安置流民,如何分田分地,如何办学立律。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是个英雄。
如今,他有了儿子,有了女儿,有了家。
“贞儿,”糜芳走过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