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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身边亲近的人,似乎都早已认定,凡经他手出来的东西,必定是掌声与票房齐备。
一旦稍有落差,疑问便跟着来了。
他按着键盘简短回复:时间太紧,从准备到拍完,都像被鞭子赶着,没机会细细打磨。
“下回可得多费些心思了。
我觉着,这回风评怕是没那么稳了。”
其中一位很快又追来一句。
他对着屏幕扯了扯嘴角,将手机搁到一旁。
先前是想着,趁那位功夫巨星档期合适,干脆把续集一口气拍完,省得日后反复协调。
心思全挂在“能卖钱”
上,对于口碑和评分那回事,确实没顾得上多掂量。
现在看,情形倒有点像那部老牌科幻系列的第四部——样样看着都齐整,可就是缺了点儿让人眼前一亮的新东西。
观众尝不出新鲜滋味,自然就觉得乏了。
他早前的作品,即便是那部没能在内地银幕露脸的喜剧,在影迷聚集的网站上,分数也从未低于某个界线。
这回的第三部,恐怕连这条线都难保。
要想维持住“李导”
这两个字背后的那份期待,下一部,真得往里头多添几把柴了。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由灰转浓,最后沉入一片漆黑。
将近十点,敲门声又响了。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汇总的数据。
“老板,其他几家院线的反馈大致清楚了。
在内地那些大城市,咱们的电影还是最热的,压过了同期那部好莱坞片子。”
“东南亚那边几个主要市场,热度也是第一,票房领先。”
“但在港岛……”
助理顿了顿,“咱们和那部好莱坞片,势头差不多。”
因为前些时候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 ** ,主演在港岛的形象难免受损,电影不被看好也算有缘由。
可竟然只和一部已上映五天的老片打成平手,这局面,实在称不上好。
“港岛今年到现在,卖得最好的华语片是哪部?”
他问。
“是咱们公司上半年的那部爱情片,三千六百多万。
第二名是部贺岁喜剧,两千五百万出头。”
第二名的数字,竟差出这么一截。
他听着,心头那点郁结莫名松了些。
“现在,我们这部电影的口碑风向怎么样?”
“网站上已经出评分了,六点九。”
六点九。
比他预想中高出不少。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我先回去,电话不关,有急事直接找我。”
他起身离开公司,坐进驾驶座。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划出长长的红线。
深夜,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助理发来简讯,公司的数据小组根据各渠道反馈估算,上映首日,票房大概落在两千一百万这个数。
晨光尚未将空气染上燥热,窗外的风裹挟着远处泥土微润的气息,缓慢地渗进房间。
他站在敞开的窗前,肩头还残留着助理掌心传来的温度——那年轻人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却因兴奋而发颤,报出的数字比预期高出一截。
两千二百三十万。
这成绩在他经手的影片里,登了顶。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还不到八点,日头刚攀上东边的天际线,光线尚且温和。
风一阵阵拂过脸颊,带来凉意,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他知道那部系列第三作的成色,心底清楚本可以有更值得投入的选择。
许多年前,当他刚刚踏入这个行当时,曾对自己许下过诺言:要做出些能让银幕另一侧的人们感到骄傲的东西。
只是后来,接连几部作品在票房上溅起可观的水花,那些数字仿佛带着温度,渐渐模糊了最初的轮廓。
得记住这个。
他对自己说。
下一次,下下一次,必须反复诘问:它足够有趣吗?它值得被记住吗?
尽管他本人对那部作品评价审慎,观众的反应却呈现出另一种样貌。
评分网站上的数字停留在一个尚可的区间,对于一部旨在提供简单 ** 的影片而言,这已算达标。
前两部积累下来的人物好感仍在起作用,走进影院的许多人,脸上带着熟悉的期待,离开时也大多获得了某种满足。
批评的声音并非没有,主要集中在故事走向的 predictable 上,但大规模的否定并未出现。
这种温和的接纳,直接体现在不断爬升的票房曲线上——不止在这里,在海洋对岸,在更远的几块大陆,趋势都惊人地一致。
此地的评论界几乎保持着沉默,或许有人顾及到他如今所处的位置。
而在大洋另一端,专业影评人们的笔锋则犀利得多,他们从技术层面剖析,指出角色弧光的平淡、叙事框架的因循守旧,以及艺术探索上的缺席,最终盖棺定论:一部缺乏惊喜的平庸之作。
然而,这些纸面上的论断,似乎并未能阻挡售票窗口前的队伍。
首周末三日的收成就已突破某个界限,预测模型随之运转,给出了一个更为长远的、以亿为单位的估算。
在那片市场,规律往往如此:反响寻常的片子,总收益大抵是首周数字的两倍;若能赢得多一些好感,这个倍数会向上浮动;至于那些能点燃整个社交网络的罕见案例,则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算法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窗隙的细微声响。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座椅,投向紧闭的门板。
门外,属于这部电影的旅程才刚刚开始;门内,他需要消化那阵清风带来的、并不轻松的清醒。
漂亮国那边的议论声浪,颜维明早有所料,并未在意。
那些声音,就像某些电影续集引发的喧嚣,短暂而嘈杂。
四天之后,另一部电影登陆院线。
那是一部爱情喜剧,主演是两位在好莱坞颇具特色的演员。
其中那位女星,在本土的号召力堪称顶尖,或许只有个别同辈能与之相较。
影片上映首日,数字便飙升至一千八百万美元,各大影评网站亦是赞誉一片。
不过,这并未波及另一部影片的走势。
正如他所预判的,类型本就不同,观众的选择自然分流。
** 的第二周,依然稳收五千三百万美元。
而那部爱情喜剧,首周竟斩获六千七百万,创下了近十年该类型的开画纪录。
它的势头如此凶猛,即便随后有巨型机器人登陆大银幕,也未能阻挡它持续吸纳票房。
但对于那部动作系列而言,机器人的降临近乎一场灾难。
所有话题与光芒瞬间被夺走,街头巷尾,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巨响与变形的轰鸣。
合作方的人都有些愕然。
他们原以为第三周尚有余地,此刻看来希望渺茫。
有人甚至拨通电话,声音里带着不解:“它怎么就能这么厉害?”
电话这头的人看着窗外,回答得很平静:“巨大的场面,吸引眼球的主角,还有许多人记忆里的情怀。
这些加在一起,足够了。”
那个系列,在那边本就是票房的保证,是支撑其制片厂地位的重要基石。
这股风潮同样席卷了内地。
关注度空前高涨,热度甚至压过了去年几部话题之作。
业内预估,其最终票房数字将极为可观。
所幸, ** 在前十天已积累近一亿八千万。
后续即便细水长流,突破两亿关口应无问题。
如此算来,内地总票房预计在两亿略多,北美则在一亿两千万美元上下。
加上东南亚与欧洲各地的进账,全球总和约摸能达到三点七亿美元。
这比颜维明记忆中某个相似的票房数字,还要高出约五千万。
盈利,已是确凿无疑。
他放下手中的报表,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一点。
这个结果,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是平静的满意。
凉风从窗缝钻进来,贴着皮肤滑过。
程龙的声音还在耳畔响着,电话已经挂断许久。
颜维明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四亿——这个数字像枚生锈的钉子,卡在胸腔某个位置,每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不是遗憾。
他对自己说。
视线越过玻璃,落在远处模糊的街灯上。
那些光晕在夜色里化开,像滴进水里的墨。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片场 ** 后面的那个下午。
阳光晒得塑料椅发烫,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那时候他想拍的是什么?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东西。
《变形金刚2》的排片数据他早上刚看过。
接近百分之五十的银幕都被那部片子占着,上座率的数字刺眼。
影院经理们的语气里都带着笑,那是钞票摩擦时才有的声音。
至于《飓风营救3》——它已经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正在迅速蒸发,连痕迹都要不见了。
两亿票房。
庆功宴。
韩三萍定在七月十八日。
他不想去。
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节奏很乱。
那些写剧本的夜晚,那些仓促落笔的段落,那些明明知道有问题却还是硬着头皮推进的场景——它们现在全都回来了,在凉风里翻涌。
第三部,第二部,甚至更早之前那部农村题材的片子。
太快了。
快得来不及铺垫,来不及打磨,快得像在流水线上装配零件。
错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刀锋。
不是从今天才开始错的。
也许从决定拍续集的那一刻就错了。
重复的套路,相似的困境,换汤不换药的突围方式。
拍到第二部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掏空了的疲惫。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就像一列刹不住的车,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冲向既定的终点。
好在还有以后。
他转身离开窗前。